王熙凤的院子坐落在荣国府东侧,是一处独立的跨院,虽不算阔大,却处处透着精致讲究,尽显当家奶奶的气派。青灰色的青砖整整齐齐地墁满全院,被洒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都寻不到半根枯草,只填着细细的白沙,踩上去脚下发软,连脚步声都被悄无声息地吸纳。院角靠墙的位置,栽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苍劲挺拔,枝桠虬结扭曲,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伸向湛蓝的天空。枝头挂着几个干瘪发黑的石榴,外皮起了褶皱,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几个失了光彩的小红灯笼,透着几分萧瑟,与院落的精致格格不入。
正屋是上好的青砖砌成,门窗皆是精雕细琢的楠木,纹路繁复的雕花缠绕其上,缠枝莲、如意纹栩栩如生,糊着的上等桑皮纸洁白通透,阳光透过纸窗,在屋内投下朦胧的光影,隐约能瞥见里面摆放的精致陈设。整个院落静得可怕,连风吹过石榴树枝桠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廊下站着的丫鬟婆子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低垂的眼眸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忐忑——谁都想知道,这个平日里被府里人踩在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庶子,为何会被王熙凤突然叫到院里来。
有两个年纪稍小的丫鬟,耐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凑在一起,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着,眼神时不时往正屋的方向瞟。没等她们说上两句,站在最前面的一个管事婆子,猛地回过头,眼神凌厉地瞪了她们一眼,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两个小丫鬟吓得浑身一僵,赶紧闭上嘴,缩了缩脖子,头垂得更低了,连手指都不敢再动一下,生怕触怒了这位管事婆子,更怕惊动了屋里的王熙凤。
平儿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轻手轻脚地走在前面,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却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她身后跟着贾环,贾环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与这精致奢华的院落,显得格格不入。他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跟着平儿,一步步走进正屋,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正屋内的陈设,比院外还要讲究奢华。紫檀木打造的桌椅,纹理清晰,色泽温润,桌面被擦拭得光亮可鉴,能映出人的影子;一面黄花梨屏风立在屋中,上面雕着“百鸟朝凤”的纹样,鸟儿姿态各异,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屏风上飞出来;墙上挂着几幅名人字画,笔法遒劲,意境悠远,皆是难得的珍品;桌上摆着一个青花瓷瓶,瓶身绘着缠枝莲纹,青釉莹润,色泽清亮,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官窑出品。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从屋角的铜炉中弥漫开来,香气清冽绵长,不浓不烈,恰好能让人神清气爽,却又压不住屋内潜藏的压抑。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毯,毛色柔软,踩上去软绵绵的,连一丝脚步声都听不到,仿佛踩在云端之上。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毡毯上,形成一块块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飞舞,飘飘荡荡,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小精灵,在光影中肆意穿梭,却丝毫驱散不了屋内的死寂与凝重。
王熙凤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茶碗是精致的白瓷,碗沿描着金边,可碗中的茶水,却早已没了热气,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沫,原本舒展的茶叶,全都沉在了碗底,几片干枯的茶叶,黏在洁白的碗壁上,显得格外狼狈。她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青白交错,没有一丝血色,眼圈发黑,像是熬了两个通宵未曾合眼,眼袋肿得像两个小小的核桃,微微下垂,透着浓浓的疲惫与焦躁。
她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的褙子,衣料是上等的云锦,上面绣着繁复的缠枝花纹,针脚细密,色彩艳丽,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白狐狸毛,毛色蓬松柔软,衬得她原本憔悴的脸,更加苍白,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青白。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可不知是太过疲惫,还是太过焦躁,有一缕乌黑的发丝,从发髻上散落下来,垂在耳边,随风轻轻晃动,添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狼狈,也泄露出她心底的慌乱。
贾环一走进正屋,便立刻双膝跪地,动作标准而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毡毯,声音压得极低,恭顺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孙儿给奶奶请安,奶奶金安。”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怯懦,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任人摆布的庶子。
王熙凤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尖微微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贾环,一瞬不瞬,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想从他身上剐出点什么破绽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死寂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屋子里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清晰地听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叽叽喳喳的,却像是被这屋内的死寂吞噬了一般,刚响起没多久,就迅速归于沉寂。屋角铜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最后一丝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光影中缓缓飘荡,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更添了几分沉闷。
贾环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脊背微微弯曲,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一副温顺听话、任人宰割的模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熙凤那道冰冷锐利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身上,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可他的心里,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慌乱,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太了解王熙凤了,她看似强势狠厉,实则此刻早已慌了神,周瑞的死,账本的丢失,早已让她乱了阵脚,她比自己更怕,更急,更想找到答案。
他敏锐地察觉到,王熙凤的手指,在桌面上来回敲击着,发出轻微的“笃笃”声,节奏杂乱无章,没有丝毫规律,那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却格外清晰,像敲在人的心上,每一声,都泄露着她心底的焦躁与不安。她越是这样,贾环就越是镇定,他知道,自己只要保持住这副无辜怯懦的模样,就一定能蒙混过关,就能一步步引导她,走进自己布下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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