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王熙凤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可平静的表面下,却藏着刀光剑影,藏着熊熊怒火,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环哥儿,昨夜你在哪?”
贾环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茫然,像一只受惊的无辜小鹿,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带着一丝怯懦,声音依旧恭顺,甚至还多了几分委屈:“昨夜?回奶奶,孙儿一直在柴房里,被关了一整夜,半步都没出去过。”他的语气,真诚得没有一丝破绽,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连眼神里,都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水汽。
王熙凤眉头微微一拧,眼神里的怀疑更甚,语气也冷了几分,追问道:“可有人证?谁能证明,你昨夜一直待在柴房里,没有出去过?”
贾环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委屈,肩膀微微耷拉着,声音里的委屈更浓了,仿佛快要哭出来一般:“没有。柴房里就孙儿一个人,门锁得死死的,孙儿想出去,也出不去啊。”他一边说,一边微微低下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仿佛在说:奶奶,我一个庶子,又被关在柴房里,能有什么办法,怎么可能出去呢?
王熙凤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找出一丝破绽。可贾环的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慌乱,没有丝毫的愧疚,像两口深邃的古井,看不到底,又像一汪清澈的泉水,能清晰地映出她自己焦躁的倒影。那一刻,她竟然有些犹豫了,难道,真的不是这个庶子做的?可除了他,还有谁有机会,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周瑞,还能偷走她的账本?
她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一丝试探:“周瑞死了,你知道吗?”
贾环的脸上,瞬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微微张开,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连忙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懵懂与惊讶:“不知道啊,奶奶。孙儿也是刚才跟着平儿姐姐来的路上,听平儿姐姐随口提了一句,还以为是姐姐开玩笑呢。周瑞……周瑞怎么会突然死了?”他的语气里,满是疑惑,仿佛真的对周瑞的死,一无所知,没有丝毫的异常。
“你昨晚在柴房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打斗声、呼救声,或者其他奇怪的声音?”王熙凤又追问了一句,眼神依旧紧紧地盯着他,不肯有丝毫的放松,试图从他的回答中,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贾环皱起眉头,歪着脑袋,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手指轻轻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露出几分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好像……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但孙儿没太在意。柴房那边本来就偏僻,平时也经常有野猫野狗出没,夜里吵吵闹闹的,也很正常。昨夜好像听到了几声狗叫,还有几只猫在叫春,那声音尖尖的,可难听了,像婴儿哭似的,断断续续的,孙儿还以为是猫在打架,就没放在心上。”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自然,没有丝毫的刻意,仿佛真的只是回忆起了昨夜的零星动静,没有丝毫的隐瞒。王熙凤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的怀疑,渐渐淡了一些,可心底的疑虑,却依旧没有消散。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屋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哗啦哗啦”作响,添了几分烦躁。
贾环再次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恭顺模样,脊背依旧微微弯曲,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等待发落的孩子。可他的心里,却在冷笑不已:王熙凤,你尽管猜,尽管试探,就算你猜破脑袋,也绝对猜不到,周瑞是我杀的,账本也是我偷的。你越是焦躁,越是怀疑,就越是容易落入我的圈套,越是容易被我拿捏。
他的指尖,在身侧悄悄蜷缩了一下,指甲微微嵌入掌心,带来一丝轻微的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坚定。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暴露的时候,他必须沉住气,必须继续伪装,必须让王熙凤彻底放下对他的怀疑,然后,再给她致命一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良久,王熙凤像是疲惫到了极点,她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行了,下去吧。”
贾环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依旧保持着恭顺的模样,缓缓站起身,对着王熙凤深深鞠了一躬,声音依旧恭敬:“是,孙儿告退。”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丝毫的慌乱,也没有丝毫的急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打发走的、无关紧要的庶子。走到正屋门口时,他的身体微微一顿,像是脚下踉跄了一下,“不小心”从宽大的袖子里,掉出一张纸。
那张纸轻飘飘的,像一片干枯的落叶,在清晨的阳光中打着旋儿,翻了几个跟头,缓缓飘落,最后稳稳地落在了门槛边,纸张的一角,恰好被门槛压住,微微翘起。纸上的字迹,隐约可见,却又不十分清晰,透着几分神秘。
平儿就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张飘落的纸,她皱了皱眉,弯腰捡了起来,指尖刚碰到纸张,看清上面的字迹和内容时,脸色瞬间大变,瞳孔微微收缩,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慌乱,手里的纸张,都微微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朝着王熙凤的方向,急切地喊道:“奶奶!奶奶您看!”
王熙凤本来已经闭上了眼睛,一脸疲惫,听到平儿急切的呼喊声,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耐烦,呵斥道:“慌什么?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可当她看到平儿手里那张纸,看到平儿脸上震惊的神情时,心底的不安,瞬间被放大,她猛地站起身,一把从平儿手里夺过那张纸。
只看了一眼,王熙凤的手,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泛白,连握纸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那张纸,正是她丢失的账本中的一页!纸张已经微微发黄,边角有些卷起、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字迹有些潦草,却一笔一划都很清晰,能清楚地看清每一个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微微发暗,却依旧清晰可辨,纸的边缘,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像是凝固的血块,触目惊心。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某年某月,借给城西杂货铺赵家八百两,利息四分,一年为期。赵家到期未还,利滚利变成一千二百两。后赵家破产,赵掌柜走投无路,跳河自尽。后面还有一行小小的批注:凤姐收账,赏周瑞三十两。
这一行行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王熙凤的心上,让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像风中的枯叶,随时都可能被撕碎。她的脸色,从之前的青白,瞬间变成了煞白,又从煞白,渐渐变成了灰白,最后,彻底没有了一丝血色,像一张薄薄的白纸,嘴唇也变得惨白,微微颤抖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已经走到院门口的贾环,眼神里满是震惊、愤怒、恐惧,还有一丝难以置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戾气和慌乱,对着门口的平儿,厉声喊道:“快!把环哥儿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
平儿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声,快步朝着院门口跑去,声音急切地喊道:“环哥儿!环哥儿!奶奶叫你回去!”
院门口的贾环,听到王熙凤的呼喊声,脚步微微一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掌控一切的笃定。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之前的恭顺与无辜,朝着正屋的方向,一步步走去,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锋芒,一丝志在必得——他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王熙凤,已经落入了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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