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弟子居住的区域,在凌霄宗最西边的山坡上。
说是居住区,其实就是一片低矮破旧的屋舍,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能住进这里的,都是外门最底层的弟子——没钱、没背景、没天赋,只能在这犄角旮旯里熬日子。
陈默的屋子在最角落,背靠山壁,门前三棵歪脖子树,一年四季见不着多少阳光。
但从三天前开始,每天早上,门口都会多出一点东西。
有时是两个温热的包子。
有时是一把新鲜的草药。
有时是一小罐蜂蜜,用树叶封着口,上面还沾着露水。
陈默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今天的东西——一小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灵参须,整整齐齐码在洗过的荷叶上。
他弯腰拿起,嘴角微微勾起。
转身往竹林方向看去。
果然。
三十步外,一棵粗竹子后面,露出一小截浅绿色的裙摆。
风一吹,裙摆轻轻晃动,像只藏不住尾巴的小兔子。
陈默没出声,转身回屋,把灵参须放下。然后走出来,往竹林走去。
那截裙摆猛地一缩,随即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跑什么?”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让那脚步声瞬间停住。
林晚晴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陈默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她。
小姑娘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绿裙,头发用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双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颤抖,像只被逮住的小动物。
“转过来。”
林晚晴慢慢转身,低着头,只敢看自己的鞋尖。
陈默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忍住笑了一声。
“灵参须哪来的?”
“我、我……”林晚晴声音小得像蚊子,“后山采的……”
“后山有妖兽,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还去?”
林晚晴不说话了,脑袋垂得更低。
陈默看着她,心里那点冷意早就化得干干净净。
这傻丫头,胆子比老鼠还小,那天被一条青蛇吓得跌坐在地上。现在居然敢一个人往后山跑,就为了给他采几根灵参须?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林晚晴身体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小猫。
“以后别去了。”
林晚晴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可是师兄你……你身上还有伤……”
陈默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
他来这个世界三天了。
三天里,他听见的全是“废物”“滚下山”“丢人现眼”。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从第一天开始,就怯生生地靠近他,送草药、送包子、送灵参须,不问值不值得,不问有没有回报。
唯一的光。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然后笑了笑,语气放轻:
“伤早就好了。”
林晚晴愣了愣,上下打量他,像是要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陈默由着她看。
片刻后,林晚晴小声道:“那、那也要补一补……我娘说,伤了身子要好好养,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
陈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晚晴被他看得又低下头,小声道:“我、我先走了……今天还要去膳堂帮工……”
她转身要走。
“晚晴。”
林晚晴停住,回头。
陈默看着她,认真道:“以后想给我送东西,直接敲门。不用躲。”
林晚晴怔了怔,脸又红了,用力点头:“嗯!”
然后小跑着离开,浅绿的裙摆在竹林间一闪一闪,很快就消失在晨光里。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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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堂。
凌霄宗外门弟子吃饭的地方,说是膳堂,其实就是个大通铺。几十张长条桌,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抢饭抢菜抢位置。
林晚晴在这里帮工。
说是帮工,其实就是打杂——洗菜、洗碗、擦桌子。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灵石,吃别人剩下的饭菜。
今天她来得有点晚,刚进门就被膳堂管事劈头盖脸一顿骂。
“又迟到!不想干就滚!有的是人想进来!”
林晚晴低着头,连连道歉,赶紧系上围裙去后厨洗碗。
后厨油烟弥漫,几个帮工弟子正在闲聊。
“听说了吗?洪坤师兄要在云溪秘境里弄死那个废物陈默。”
“真的假的?”
“周虎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那废物也是倒霉,得罪谁不好,得罪洪师兄。”
“活该,谁让他跟林晚晴走得近?那小丫头长得还挺水灵,洪师兄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她还不知好歹。”
“嘘,小声点,她今天来了。”
林晚晴蹲在水盆边,双手泡在冷水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碗在手里,却半天没动。
一个尖嘴猴腮的帮工走过来,一脚踢翻她旁边的水桶。
“啪!”
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林晚晴的裙摆。
“聋了?叫你没听见?”
林晚晴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忍着没出声。
尖嘴猴腮嗤笑一声:“怎么?不服?告诉你,离那个废物远点,别连累我们也跟着倒霉。洪师兄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装什么清高?”
旁边几个帮工跟着哄笑。
林晚晴咬着嘴唇,慢慢蹲下,把水桶扶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水。
没人帮她。
没人敢帮她。
她一个人跪在湿漉漉的地上,把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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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陈默站在竹林边,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天色渐暗,弟子们三三两两从膳堂方向回来,说说笑笑地经过。
林晚晴的身影,却迟迟没出现。
陈默皱了皱眉,抬脚往膳堂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停住了。
前面的小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慢走来。
是林晚晴。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浅绿色的裙摆上沾着一大片水渍,袖口也是湿的,头发有点乱,眼眶红红的。
陈默眼神一沉。
林晚晴走到近前,才发现他站在那里,吓了一跳,急忙低下头,往旁边让了让。
陈默没让。
他挡在她面前,声音很轻:“怎么了?”
林晚晴摇头,小声道:“没、没事……”
陈默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裙摆上的水渍,看着袖口上的污迹。
心里那股冷意,慢慢升了起来。
但他没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走,回去。”
林晚晴愣了愣,眼眶又红了。
她用力点头,跟着陈默往回走。
走出一段,她突然小声说:“师兄……我今天没采到灵参须……明天再去给你采……”
陈默脚步顿了顿。
他低头看她,那张小脸上带着认真,带着一点愧疚,好像没给他采到灵参须是多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