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残烛照疯颜·孤诏赴平原
【视角一:长安·未央宫·天子刘协】
董卓伏诛的第七日。
长安的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太极殿的金砖缝里,还凝着未洗干净的暗红血痕,被雨水一泡,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城外,袁绍的大军屯驻在潼关之外,按兵不动,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等着最佳的撕咬时机。
而兖州的曹操,据斥候来报,已在三日前点齐兵马,自陈留起兵,正星夜兼程往关中而来。
按路程算,快则五日,慢则七日,他便会出现在长安城下。
这短短几天,对于别人来说,是国贼伏诛后的喘息;对于我来说,却是凌迟。
我什么都做不了。
王允每日上朝,奏请的都是如何安抚西凉残部,如何封赏百官。他沉浸在“再造汉室”的美梦里,听不进半句“曹操将至”的警告。吕布则忙着在府中设宴,接受各路门阀的道贺。他以为杀了董卓,这天下军权就该归他所有。
满朝文武,皆在狂欢。
唯有我,坐在未央宫的偏殿里,清醒地数着自己的倒计时。
还有七天。
不,或许六天。曹操的骑兵快,说不定会提前。
殿门紧闭,铜锁挂着。外面守着的是我从旧人里挑出的几个老宦官,算是这宫里唯一还能信得过的人。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和一卷刚封好的密旨。
密旨已经送走了,在昨夜,交给了那个死士。
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刘备那边的回音——虽然我知道,他就算收到,也来不及救我。
等曹操的马蹄声踏碎长安的宁静。
等那一场注定要到来的,玉石俱焚。
“陛下,茶凉了,臣妾再为您换一盏吧。”
温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貂蝉端着空了的茶盏,站在我面前。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裙摆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却更显得身姿纤细,弱柳扶风。
她还是那样干净。
自始至终,她都没沾过董卓的边。那日我在太师府外,借着诛董的混乱,直接派人把她从后院接进了宫。对外只说是董卓的姬妾,已被天子没入宫中。
没人知道,她连董卓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她只是乱世里一个普通的女子,被我这道“天子令”,暂时护在了羽翼之下。
我抬眼看她,忽然笑了。
这笑容,在烛火下看,想必是有些狰狞的。
“换什么?”
我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端着茶盏的手腕,将那瓷盏重重掼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碎瓷片溅了一地。
貂蝉被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我死死攥着。
“陛下……”她带着哭腔,眼底满是惶恐,“是臣妾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错。”
我拽着她,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让她坐在我的腿上。力道很大,带着几分失控的粗暴。可当她柔软的身子靠过来时,我又瞬间泄了气,只是死死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兰草香。
这是我在这冰冷宫墙里,唯一能抓住的“活物”。
“是这天下错了。”我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样,“是我错了。我以为杀了董卓,就能活。结果呢?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我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还有六天……不,也许五天……曹操就来了。”
貂蝉的身子僵了僵。她虽然不懂什么“历史提前”,不懂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但她听懂了“曹操来了”。
在这长安城里,谁都知道,曹操是比董卓更难对付的狠角色。
“陛下,”她伸出手,轻轻环住我的腰,像是在安慰一只濒死的幼兽,“吕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王司徒足智多谋,他们会护着陛下的。”
“护着我?”
我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疯癫。
“他们护的是‘天子’这个名头,护的是他们的荣华富贵。等曹操的刀架在我脖子上时,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我知道自己很失态。
我不该把这些恐惧,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女子身上。
但我控制不住。
死亡的阴影,像这连绵的阴雨一样,无孔不入。
我只有在抱着她的时候,在这种近乎疯狂的缠绵里,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即将沦为傀儡、甚至即将死去的皇帝。
“貂蝉,”我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我,“我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
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
“臣妾不信……臣妾陪陛下,陛下不会死的。”
“会的。”我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冰凉的湿意,“我已经给曹操设好了死局。用玉玺砸他,四条路,条条都是死。可我也知道,我赌赢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一。”
“那万一……万一赢了呢?”她抓着我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
“赢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赢了,我也活不了。同归于尽,就是我的命。”
我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没有情欲,只有绝望。
是一个将死之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所以,”我抵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在曹操来之前,在我还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你都要陪着我。”
“不管我多疯,不管我多怕,你都别离开。”
貂蝉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