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光尊者最终还是去了万仙阵。
不是他想去,是混鲲祖师让他去的。
“你总躲着,躲不了一辈子。”祖师那日对他说,“去看看,看清楚,看仔细。看完了,你再决定往后怎么走。”
灵光想说自己已经决定了,想说自己不想看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惨叫。可他看着祖师的眼睛,那些话便说不出口。
于是他去了。
准提师兄陪他去的。
两人驾云而行,一路无话。准提的脸色依旧苍白,嘴角紧抿,目光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灵光几次想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劝师兄别难过?可师兄在水镜中杀人时,分明没有半分犹豫。
怪师兄心狠?可那些死去的截教弟子,他又不认识几个。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
“到了。”
准提的声音响起。灵光抬头,看见了万仙阵。
那不是水镜中的画面,是真实的、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万仙阵。
天空是暗红色的,不知是晚霞还是血光。大地开裂,黑烟升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无数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焦黑,有的残缺不全。
灵光的脚落在土地上,第一脚便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他低头,看见一只手。
一只手,从腕部断开,五指微张,像是在抓什么。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灵光认得那戒指——是截教一个年轻弟子的,他曾来紫霄宫求过一卷道经,那戒指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
灵光的胃里一阵翻涌,险些吐出来。
“别看了。”准提低声道,伸手拉了他一把,“往前走吧。”
灵光被他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越往前走,尸体越多。有的穿着截教的袍服,有的穿着阐教的衣冠,有的已经面目全非,分不清是谁。灵光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倒在血泊中,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柄断剑。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冠,脸上带着泪痕,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空洞无神。他看见一个半大的少年,蜷缩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滩血,嘴唇青紫,已经没了气息。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比灵光还小。
灵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少年。
“他才多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另一个人。
准提没有回答。
“他也能修行了?”灵光继续问,“他能打得过谁?他能杀得了谁?为什么要杀他?”
准提依然沉默。
灵光蹲下身,看着那少年的脸。少年的眉眼还很稚嫩,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绒毛,是那种刚刚开始长胡子的年纪。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惊恐和不甘。
灵光伸手,轻轻合上了他的眼睛。
“走吧。”准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加低沉。
灵光起身,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传来厮杀声。
万仙阵还没完全破,还有残存的截教弟子在做最后的抵抗。灵光抬头望去,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黑云翻涌,剑气纵横。无数人影在空中穿梭,法宝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有人在惨叫,有人在怒吼,有人在念咒,有人在哭泣。血雨从天而降,落在灵光的脸上,温热的、腥甜的。
灵光抬手抹了一把,看着掌心的血红,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灵光!”
准提的声音惊醒了他。灵光回过神来,看见准提正盯着前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
灵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他看见了接引。
接引师兄立于云端,双手合十,面容悲悯。他周身金光万丈,身后有千叶宝莲绽放,头顶有七宝璎珞垂落。他诵着佛号,声声慈悲,句句怜悯。
他手中的念珠,正一颗一颗落向阵中。
每落一颗,便有一道金光炸开。金光所过之处,截教弟子纷纷倒下。有的当场毙命,七窍流血;有的重伤垂死,惨叫连连;有的被金光束缚,动弹不得,被随后赶来的阐教弟子一剑枭首。
接引的面容,始终悲悯。
灵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是他叫了无数年的接引师兄么?这是那个夜里为他凝灯、天亮方熄的接引师兄么?这是那个说“自家师弟,不必言谢”的接引师兄么?
是。
还是不是?
灵光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手中的念珠,砸下去的每一颗,都有一条命在消失。而那些死去的人,也曾是别人的师弟,也曾有人为他们凝灯,也曾有人对他们说“自家师弟,不必言谢”。
灵光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那种冷,从骨髓里往外渗,从血液里往外透,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他站在漫天血雨中,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看了。”准提又说了这句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灵光看向他,发现准提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望着接引的方向,眼中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悲,有愧,有惧,还有一丝……灵光看不懂的东西。
“师兄,”灵光开口,“你也会那样么?”
准提没有回答。
“你会像他那样,去杀人么?”灵光又问。
准提闭上眼睛,良久不语。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光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平静让灵光害怕。
“灵光,”准提轻声道,“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是必须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路。”准提道,“你我修行,求的是大道。可大道万千,各有各的走法。师兄走的那条路,需要他这么做。”
“那条路叫什么?”灵光问。
准提沉默片刻。
“西方教。”
灵光愣住了。
西方教?那不是……
“师兄,你要立教?”
准提没有回答。但灵光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可是……”灵光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打断。
万仙阵彻底破了。
最后一波截教弟子被围困在阵心,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灵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最前面,手持长剑,浴血奋战,浑身是伤却半步不退。
多宝道人。
截教大弟子,通天教主最倚重的门人,那个曾对他微微一笑的人。
此刻多宝道人浑身浴血,头发散乱,袍服破碎。他的剑已经卷了刃,他的法力已经接近枯竭,他的身上至少有十几道伤口,深的见骨,浅的流血。可他依然站着,挡在那些比他年轻的师弟师妹前面。
“多宝!”有人高喊,“投降吧!师尊已经走了,截教已经亡了!你何必再送死!”
多宝道人冷笑,笑声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