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本是顺着山间溪水,慢悠悠地往前淌。景禾家的小子满了周岁,粉雕玉琢的,整日扒着院子里的石凳,追着阿白的尾巴爬,阿白走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扭头等着小娃娃,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苏晚操持家务,照料孩子,景禾守着几亩良田,日子虽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气的安稳,阿白依旧是家里最温顺的一员,默默守着一家三口,悄无声息地挡去不少小灾小难,田里的庄稼比别家长势都好,孩子也极少哭闹,村里人都打趣,说景禾养了只福犬。
可这份平静,终究被一场连绵大雨彻底打碎。
入夏后,雨就没停过,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倾盆大雨,连着下了整整一个月。偏僻的山村本就靠山吃山,雨水泛滥,山间溪水暴涨,浑浊的洪水漫过田埂,淹了整片庄稼地,刚抽穗的稻子、挂果的蔬菜,全被泡在泥水里,烂在了田里。村里人心急如焚,天天跑到田边张望,却只能看着一年的收成化为乌有,愁云笼罩着整个村子,往日的欢声笑语没了,只剩叹气声和雨声。
景禾家的田地也没能幸免,大半被淹,他看着泡在水里的庄稼,眉头拧成一团,夜里常常睡不着,坐在院子里抽烟,愁孩子的口粮,愁往后的日子。苏晚也跟着忧心,却只能默默安慰丈夫,把家里的粮食省着吃。
唯有阿白,依旧守在家人身边。大雨天里,它会冒雨跑到院门口,对着漫天雨幕低声呜咽,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焦灼,时不时抬头望向天际,似在祈求雨停。夜里孩子被雷声惊醒哭闹,它就趴在床边,用脑袋轻轻蹭孩子的小手,温温顺顺的,总能让孩子很快安静下来。景禾看着阿白,心里总觉得踏实,哪怕粮食被淹,只要家人和阿白都在,就还有盼头。
他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从不是天灾,而是暗藏的祸端。阿白压下飞升机缘,滞留人间,以凡犬之躯守着恩人,早已被蛰伏千年的宿敌盯上。那妖狼当年修行时,曾重创过一只妄图祸害山村的恶妖,那妖残魂不灭,隐忍千年,终于等到阿白自封道行、化身凡犬的时机,故意引动雨水,祸乱村落,既想毁了阿白的凡尘羁绊,更要借机彻底废了它的千年道行。
雨季终于过去,天空放晴,可村里的田地早已荒芜,家家户户都在为生计发愁。
这天傍晚,夕阳刚沉到山后,天色微微发暗,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禾家院门外。那人裹得严实,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周身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与这淳朴的山村格格不入。
景禾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哄睡,听见院外有动静,抬头便瞧见了黑衣人,心里顿时一紧,抱着孩子起身,走到院门口,警惕地开口:“你是谁?来这儿做什么?”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目光越过景禾,直直落在院子里趴着的阿白身上,语气冰冷,带着一股蛊惑的意味:“我是云游的方士,特来提醒你,这村子连日大雨,庄稼尽毁,全是你家这只白犬带来的灾祸。”
景禾脸色一变,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厉声反驳:“你胡说!阿白温顺懂事,从来不会惹祸,你别乱说话!”
阿白也察觉到了危险,猛地站起身,浑身雪白的毛发微微炸开,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黑衣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低吼,挡在景禾和孩子身前,浑身紧绷,满是戒备。它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千年前的宿敌,心头一沉,它如今自封妖力,仅存返璞的灵性,根本不是对方对手,只怕今日,要连累恩人。
黑衣人冷笑一声,目光阴狠地扫过阿白,又看向景禾,缓缓说道:“它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田园犬,是修行了千年的妖狼,为了躲飞升雷劫,自封道行,化作凡犬留在人间。它身上的妖气扰了山村的地气,这才引来连月大雨,淹了所有粮食,若不除了它,这村子往后会灾祸不断,你们一家人,也会被它拖累,不得安宁。”
“你撒谎!”景禾脸色发白,却依旧护在阿白身前,语气坚定,“阿白跟着我这么久,一直护着我们,孩子哭闹它哄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它都默默陪着,它要是妖,怎么会对我们这么好?怎么会护着村子?”
他想起初见阿白时的温顺,想起平日里的陪伴,想起这几年家里顺风顺水,全是阿白带来的福气,他绝不信,这只陪他走过无数平淡日子的白犬,会是带来灾祸的妖物。
“护着你们?不过是妖的障眼法罢了。”黑衣人步步紧逼,声音愈发阴冷,“它留在你身边,不过是吸你身上的凡人阳气,助自己修行。我这里有法子,用桃木钉穿它的心脏,再以符水焚烧,既能破了它的妖力,平息灾祸,还能保你往后家宅安宁,庄稼丰收。”
这番话歹毒至极,所谓的除妖之法,根本不是镇妖,而是要彻底打散阿白的妖丹,毁了它千年道行,让它魂飞魄散。黑衣人盯着景禾,眼里满是算计,他料定凡人都怕妖,只要稍加蛊惑,景禾定会为了家人和村子,亲手除掉这只白犬。
景禾看着黑衣人阴鸷的眼神,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阿白。阿白依旧挡在他身前,没有攻击,没有逃窜,只是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担忧和不舍,那眼神,和往日里陪着他时一模一样,满是纯粹的牵挂。
他忽然想起,前世今生,灵魂深处的羁绊早已刻在骨子里。他虽不记得千年前景砚救狼的过往,可心底对阿白的信任,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我不会信你的话,更不会伤它。”景禾挺直脊背,抱着孩子,眼神坚定地看着黑衣人,“阿白是我的家人,不管它是什么,我都护着它。庄稼淹了,我可以重新种,日子苦点没关系,想害我的家人,不可能。”
苏晚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站到景禾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对着黑衣人沉声道:“我们家不欢迎你,你走吧,阿白是好是坏,我们心里清楚,绝不会听你的挑唆。”
阿白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夫妻俩,心头一暖,千年修行,历经风霜,它放弃飞升,留在人间,终究是值得的。它缓缓收起低吼,慢慢趴下身,依旧守在家人脚边,目光平静地看着黑衣人,哪怕明知对方来意不善,有恩人护着,它便无所畏惧。
黑衣人见景禾夫妇油盐不进,丝毫不受蛊惑,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阴鸷的眼里满是怒意,咬牙切齿道:“你们凡人真是愚笨,竟护着一只妖,迟早会后悔的!今日我暂且放过它,但若灾祸再起,你们别来求我!”
说罢,他狠狠瞪了阿白一眼,周身阴冷气息更重,转身消失在山间的暮色里,只留下一阵冷风,吹得院门口的树叶沙沙作响。
院门口恢复了平静,景禾松了口气,低头看着脚边的阿白,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温柔:“阿白,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阿白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景禾的手心,发出温顺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眸里,泛起淡淡的水汽。它知道,宿敌不会善罢甘休,往后的日子或许会有风波,可它不后悔,只要能守着眼前的家人,守着这山村的烟火,哪怕道行尽毁,也心甘情愿。
苏晚也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阿白的背,轻声说:“没事了,咱们回家。”
景禾抱着孩子,苏晚牵着阿白,一家人慢慢走回院子,关上了院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院子里,暖黄的光落在一家三口和白犬身上,驱散了方才的阴冷。
庄稼被淹,可家人还在,陪伴还在,那份跨越种族的信任与守护,比任何灾祸都更坚定。阿白趴在院子里,守着屋里的灯火,守着它跨越千年也要相伴的恩人,哪怕风雨欲来,也绝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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