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离去的第三日,刚入秋的山村还带着几分燥热,景禾家的小子却突然发起了高热。
起初只是小脸泛红,哼哼唧唧地哭闹,到了夜里,体温骤升,小身子烫得吓人,小脸憋得青紫,呼吸微弱,闭着眼睛不停抽搐,连奶水都喂不进去。苏晚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指尖都在发抖,一遍遍用凉水给孩子擦额头,却半点不见退烧。
景禾慌了神,平日里沉稳的汉子彻底没了主心骨,抱着孩子在屋里团团转,声音都带着哭腔。他连夜跑遍了整个村子,请来村里唯一的老郎中,可老郎中把完脉,只是连连摇头,叹着气说:“这病症来得蹊跷,脉象紊乱,不像是寻常风寒,我实在治不了,你们另寻法子吧。”
老郎中走后,屋里只剩下孩子微弱的喘息和苏晚的哭声,绝望像潮水般将景禾淹没。他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儿子,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和苏晚全部的念想,平日里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只剩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他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阿白也察觉到了家中的变故,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它轻轻凑到孩子身边,用温热的脑袋蹭着孩子的小手,发出低低的呜咽,似在安抚,又似在担忧。它想动用仅剩的一丝灵性护住小主人,可宿敌早已布下咒法,它的灵力被死死压制,半点都施展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主人日渐虚弱,急得围着床边不停打转,却无能为力。
景禾看着阿白,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日黑衣人的话,心头猛地一震。他拼命摇头,想要把那荒唐的念头甩出去,阿白是家人,是护了他们一家多年的伙伴,他怎么能怀疑到阿白头上?可孩子的病情越来越重,气息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撑不下去了,所有的理智,在即将失去孩子的恐惧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是灾祸,是那妖带来的灾祸……”黑衣人阴鸷的声音,像是魔咒一般,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他想起黑衣人离去时放下的狠话,想起连绵不绝的大雨,想起颗粒无收的庄稼,如今孩子又突生怪病,所有的不幸,似乎都和阿白扯上了关系。恐惧和焦急吞噬了他,爱子心切让他彻底乱了方寸,往日的信任与温情,在孩子的生死面前,变得不堪一击。
天刚蒙蒙亮,景禾将孩子交给哭瘫在地的苏晚,不顾苏晚的阻拦,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朝着那日黑衣人消失的山间跑去。他跌跌撞撞地在山林里穿梭,荆棘划破了衣衫,脚底磨出了血泡,他都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孩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救孩子。
找了近两个时辰,他终于在山坳里的一处破庙中,找到了那个身着黑衣的男人。黑衣人正盘腿坐在草堆上,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来,嘴角挂着一抹阴狠的笑意,那双阴鸷的眼睛,将景禾的焦灼与绝望尽收眼底,满是算计。
“你终于肯来了。”黑衣人缓缓开口,语气慵懒,却带着十足的把握,“我早就说过,护着那妖物,迟早会惹来大祸,如今你儿子命悬一线,可后悔了?”
景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拳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办法,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看着他卑微哀求的模样,黑衣人眼底的笑意更浓,却故意拉长了语调,故作为难:“不是我不帮你,只是那妖狼道行深厚,我若出手,需得你亲自配合,毕竟,只有你亲手断了它的尘缘,毁了它的道行,才能解了你儿子身上的咒,也能永绝后患。”
“怎么配合?你说,我都做!”景禾没有丝毫犹豫,孩子的命早已压倒了一切,他此刻看不见阿白往日的温柔,只记得孩子奄奄一息的模样,满心都是病急乱投医的疯狂。
黑衣人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阴冷而狡诈:“那白犬是妖狼所化,寻常法子伤不了它,需你亲手将它处置,以其肉身破其妖丹,毁了它千年道行,咒法自然就解了。你放心,只要你照做,不出一个时辰,你儿子定会痊愈,往后村子也能风调雨顺,庄稼丰收。”
他刻意拿捏着景禾的心理,只强调毁道行、救孩子,绝口不提魂飞魄散之事,一步步击溃景禾的心理防线。看着景禾眼神从挣扎变得麻木,最后只剩下决绝,黑衣人知道,自己的算计,终于成了。
景禾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阿白见他回来,立刻摇着尾巴凑上前,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用脑袋蹭着他的手心,眼里满是依赖。可此刻的景禾,看着这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只觉得满心慌乱,他别过头,不敢与阿白对视,心底最后一丝温情,被孩子的病情彻底碾碎。
他找了个借口,将苏晚支到厨房,然后缓缓蹲下身,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阿白。阿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歪着头,轻声呜咽,眼神里满是不解。景禾闭了闭眼,心一横,按照黑衣人教的法子,亲手对阿白下了手。
过程惨不忍睹,他闭着眼,听着阿白最初的呜咽变成痛苦的低嚎,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不解与不舍。阿白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只是望着他的方向,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满是心碎与绝望。剧痛之中,它体内凝聚千年的妖丹寸寸碎裂,周身萦绕的灵气瞬间消散,一身道行尽数被毁,可一缕残魂依旧依附在残存的灵体之上,并未魂飞魄散,只是陷入了无尽的虚弱与沉寂,再也无法护着眼前的恩人。
景禾将阿白的皮毛草草挂在院中的晾衣绳上,浑身是血,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满心想着,孩子能好起来就好。
没过多久,屋里传来苏晚惊喜的哭声,孩子的烧退了,呼吸平稳了,小眉头也舒展开了,真的痊愈了。
可景禾看着晾衣绳上随风飘动的白色皮毛,再看着屋里渐渐好转的孩子,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与痛苦。他终于回过神,想起阿白往日的陪伴,想起它温柔的眼眸,想起自己曾信誓旦旦说要护它一生,可如今,却亲手毁了这个最忠诚的家人。
破庙中的黑衣人感受到阿白的妖丹碎裂、千年道行尽毁,再也没有翻身之力,千年宿敌终于被自己彻底压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阴冷刺耳,传遍了整个山林。他的阴谋得逞,利用凡人的软肋,不费吹灰之力便报了千年之仇,阿白虽未魂飞魄散,却也成了无丝毫灵力的残魂,永世无法再修行,更无法寻他报仇。
而那个被父爱蒙蔽双眼的景禾,终究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亲手斩断了那段跨越千年的尘缘。他不知道,阿白的残魂就飘在院子的角落,虚弱地看着他,没有怨恨,只剩淡淡的哀伤。往日的烟火安稳,随着阿白的道行尽毁,彻底碎成了泡影,只余下无尽的悲凉,缠绕在景禾余生的每一日,成了他永远无法释怀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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