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混着砖房和土屋，太阳能板在屋顶闪着光。他挨家叩门，哑着嗓子重复：“要纯黑的狗，得能看家，性子烈。”村民们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念及他家接连遭祸，村尾的王大爷叹了口气，指了指柴房里的身影：“我这狗是山里头捡的，纯黑没一根杂毛，刚成年，烈得很，你牵走吧，算帮衬你家。”
景禾走进柴房，一条黑背犬正趴在草堆上，皮毛油亮得像抹了桐油，铜铃大的眼睛闪着凶光。刚靠近，它就猛地弹起，铁链子被挣得哗哗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景禾却不躲，只是伸出冰凉的手，声音发颤：“跟我走，回去看家。”
奇了怪了，那平日里见人就扑的黑犬，竟在他触碰的瞬间收了凶气，只是低低呜咽了两声，乖乖蹭了蹭他的掌心。景禾心头一松，只当是诚心感动了灵物，付了些干粮钱，便牵着它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黑一灰，像极了从前阿白陪他巡山的模样。
回到家，苏晚正对着孩子的灵位发呆，见他牵回黑犬，只是木然看了一眼，便又垂了头。景禾把黑犬拴在院门口，对着晾衣绳上的白犬皮轻声说：“阿白，别闹了，它替你守着家。”黑犬仰头对着白犬皮方向低吠，声音沉稳，竟透着股安抚的意味。
他哪里知道，此刻蹲在门口的黑犬，正是那个骗他杀阿白、害他孩子的黑衣人真身。三日前黑衣人踏入院中，见他彻底被拿捏，便化作黑犬模样潜伏——阿白毁了他千年道行，他偏要借凡人之手，让阿白蒙冤，让景禾活在地狱里。
自黑犬进门后，景禾家果真安稳了。邪祟退散，苏晚也能勉强吃些粥，只是再也不提孩子和阿白。景禾松了口气，每日下地回来，都会给黑犬带些剩菜，看着它守在门口的身影，只觉得是压下怨气的良药，却不知黑衣人正借着黑犬的眼，冷眼旁观这一切，眼底的阴鸷藏都藏不住。
可这份安稳，是用整个村子的命换来的。
入秋的山区本是牛羊膘肥的时候，可短短半个月，村里的牲畜接二连三暴毙。村东头老王家的三头黄牛，一夜之间倒在牛圈里，浑身僵硬，口鼻处泛着青黑，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村西头李婶家的五十只鸡，全死在笼里，羽毛掉了一地，像被抽干了阳气；后来猪、羊、甚至几只土狗，都莫名毙命，死状无一例外，全和当初阿白被害、孩子离世的诡异模样如出一辙。
山区的村子虽通了网，可老一辈的迷信没散。先是有人在牲畜死的地方闻到了淡淡的腥气，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是阿白那妖犬的冤魂！当初它在景禾家就闹水灾，现在死了都不安生，来祸祸咱们了！”
这话像火星点着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惧。
“对！肯定是它！景禾当初杀了妖犬，现在冤魂索命，先害他家，再害全村！”
“还有他养的那只黑狗！肯定是镇不住妖魂，反而引邪祟！”
“今天找景禾要说法！把那白犬皮烧了，再打死黑狗，不然咱们都得死！”
扛着锄头、拎着扁担的村民把景禾家的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彩钢瓦的院墙被拍得砰砰响，叫骂声震得山风都变了调。
景禾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半袋土豆，看着汹涌的人群，瞬间白了脸。黑犬猛地从门口站起，对着人群低吼，看似护主，实则暗中用阴冷的气息挑动怒火，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景禾！你出来！”老王家的儿子红着眼，一把揪住景禾的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我家三头牛！全死在牛圈里！就是你家那只妖犬冤魂害的！你赔我的牛！”
苏晚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景禾，脸色苍白却倔强：“不是阿白！阿白从来不会害人！牲畜死了我们也难过，可真不是我们的错！”
“不是你们是谁？”人群里的后生嘶吼着，捡起石头就往院里扔，“除了那白犬妖魂，还有谁？当初它在你家，庄稼就涝，现在它死了，牲畜就死！今天不把你家那白犬皮烧了，把黑狗打死，我们就拆了你家！”
“烧了白犬皮！打死黑狗！”
几个壮汉冲进院里，伸手就要去扯晾衣绳上的白犬皮。景禾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拽住绳子，胳膊被推搡得磕出淤青：“不准动！阿白已经够可怜了！”
苏晚想去扶他，被一个后生推倒在石阶上，额头撞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晚！”景禾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人死死按住。
那只黑犬（黑衣人真身）这时猛地扑向人群，做出护主的姿态，却在转身时，用尾巴扫过晾衣绳，让白犬皮晃得更厉害，更添了几分“邪祟作祟”的错觉。它对着人群低吠，仿佛在“警告”，实则暗中催动着阴冷气息，让村民们的怒火更盛。
景禾被按在墙上，看着妻子流血，看着愤怒的乡亲，再看看院角阿白那缕几乎要消散的残魂——那残魂此刻正微微颤抖，透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力，却连靠近都做不到。他心如刀绞，泪水混着汗水滑落，嘶哑地喊：“我赔！我一定赔大家的损失！别砸我家，别伤狗！”
“赔？你拿什么赔？”老王家儿子甩开他，指着地上的血迹，“你家都快成鬼窝了！今天要么交狗，要么烧皮，不然我们放火烧了这破院！”
黑犬（黑衣人）站在一旁，看着景禾一家百口莫辩、受尽委屈的模样，看着阿白的残魂被世人误解，看着景禾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指责里，眼底终于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景禾永远护着“仇人”，冤枉忠魂；让阿白背负骂名，残魂不得安宁；让他自己躲在黑犬体内，坐收渔利。
景禾瘫坐在地上，浑身是伤，看着满院狼藉，看着村民们愤怒的脸，再看看身边温顺守着他的黑犬，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知道，自己亲手引狼入室，毁了阿白，害了孩子，如今还要护着凶手，被整个村子误解。
夕阳西下，把小院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道解不开的枷锁，缠了景禾一生，也缠了阿白的残魂，余生都要在这无尽的委屈与悔恨里，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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