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城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扛着锄头,走在村口的土路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二十四了,种地种了二十四年。这辈子最远去过县城,最阔的时候身上揣过两块大洋,最开心的事是娶了媳妇,最难过的事是生了娃养不活——那娃瘦得跟麻秆似的,他怕哪天早上起来,那娃就没了。
走到村口,他看见一群人围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
他凑过去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
告示上写着字,他不认得。旁边有人念,是村里读过私塾的王先生。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凡我中华男儿……踊跃参军……每月饷银三块大洋……”
王先生念一句,人群里就嗡嗡一阵。
“三块大洋?那不少啊。”
“不少?那是买命钱!”
“听说北边已经打起来了,东洋人凶得很。”
祁连城站在人群外头,听了几句,没吭声。他扛着锄头往家走。
可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了。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喊他。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告示,愣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
到家,他女人正在灶房做饭。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烟气从灶口冒出来,呛得她直咳嗽。他儿子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看着锅里。锅里煮的是杂粮粥,玉米面掺野菜,咕嘟咕嘟冒着泡。那娃盯着那些泡,嘴里念叨着“饿,饿”。
祁连城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蹲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旱烟,吧嗒吧嗒抽起来。
他女人从灶房探出头:“咋了?”
“没事。”
“没事你抽啥烟?不是说要省着抽?”
祁连城没吭声。
他在想那张告示。
三块大洋。够买两袋粮食了。够让那娃吃几顿饱饭了。
可那是打仗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娃。
瘦得跟麻秆似的,脖子细得让人不敢看,肋条一根一根的,数得清。
“爹!”
娃看见他,跑过来,扑到他腿上。
祁连城伸手摸摸他的脑袋。软乎乎的,头发又黄又稀,像地里的荒草。
“饿不?”
“饿。”
祁连城没说话。
他女人端着碗出来,碗里是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
“吃饭吧。”
祁连城接过碗,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跟喝水差不多。
他看着碗里的粥,又看了看那个蹲在门槛上喝粥的娃,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三块大洋。够让娃吃几顿饱饭。够让他长点肉。够让他活下去。
可他很快就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那是打仗的地方。去了不一定能回来。他要是回不来,这娃咋办?他女人咋办?
他摇了摇头,继续喝粥。
那天晚上,祁连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女人也没睡。
“咋了?”她问。
“没事。”
“你有事。”
祁连城沉默了一会儿,说:“村口贴告示了。招兵。”
他女人没吭声。
“一个月三块大洋。”他说,“够买两袋粮食。”
他女人还是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说:“那是打仗的地方。”
“我知道。”
“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