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祁连城去参加考试。
考场设在保定城里的一所师范学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年轻后生,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学生装的,一个个文质彬彬。只有他,一身粗布衣裳,裤腿上还带着泥点子。
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小声嘀咕。
“这年头怎么什么人都来考?”
“别管他,反正第一轮就得刷下去。”
祁连城没吭声。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别理他们。”
进了考场,卷子发下来。
第一场是笔试,三道题。
第一题:你为什么参军?
那个声音说——
“写:保家卫国,不让东洋人欺负咱老百姓。”
祁连城照写了。
第二题:你认为军人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写:服从命令,不怕死,但得活着回来。”
祁连城又写了。
第三题:你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祁连城愣住了。这个题他不会。
那个声音说——
“写:东洋人占了东三省,还想要华北。咱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军人当守土抗战,寸步不让。”
祁连城照写了。
写完,交卷。
第二场是体能。三千米跑,引体向上,俯卧撑,仰卧起坐。
祁连城从小干活,有的是力气。三千米跑完,别人趴在地上喘气,他还能站着。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个,及格线是八个。
监考的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三场是射击。祁连城站在靶位上,面前摆着一支步枪。他从来没摸过枪,手有点抖。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我教你。枪托抵紧肩膀,眼睛瞄准,准星对缺口,目标对准星,三点一线。深呼吸,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
祁连城照做。
砰!第一枪,脱靶。
那个声音说:“枪口抬高了,压低一点。”
砰!第二枪,三环。
“再来,稳住。”
砰!第三枪,五环。
接下来七枪,三枪七环,四枪八环。
十发打完,总环数六十七环。
监考走过来,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祁连城放下枪,手还在抖。
那个声音说——
“爷爷,你考得不错。”
可真正的考验,是第四场——专业加试。
这是今年新加的科目,据说是从德国顾问那里学来的,专门选拔炮兵人才。考场设在操场边上,摆着几张桌子,上面放着奇怪的仪器。
一个戴眼镜的考官站在前面,大声宣布规则:
“炮兵是战争之神。不会测距,打不准炮,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今天加试一题——目测距离。看见对面那个山头了吗?山头上插着三面旗子。你们给我估算出每面旗子到这里的距离。误差超过百分之十的,直接淘汰。”
人群里一阵骚动。
“目测距离?这怎么测?”
“没学过啊!”
“这题也太难了。”
祁连城顺着考官指的方向看过去。对面的山头离这里少说有两三里地,三面旗子插在不同的位置,红的一面的,白的一面,黄的一面。肉眼看去,大小差不多,根本分不清远近。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突然响了——
“爷爷,这题我会。”
祁连城愣住了。
“你会?”
“我在后世学过炮兵观测。你听我的。”
考生们一个一个被叫上去。
第一个,城里来的学生,看了半天,报了个数字。
考官摇摇头:“误差百分之三十,淘汰。”
第二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掏出个小本子算了半天。
考官看了一眼,说:“误差百分之二十五,淘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上去一个淘汰一个。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抱怨。
“这题根本没人会!”
“故意刁难人吧?”
考官冷着脸,不为所动。
“下一个,祁连城。”
祁连城走上去,站在桌子前面。
旁边有人低声笑。
“那个乡下人?他连字都不认识,会测距离?”
“等着看笑话吧。”
考官指着对面的山头:“红色旗子,距离多少?”
祁连城手心全是汗。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举起手,用拇指比划一下。”
祁连城照做,举起右手,竖起大拇指。
那个声音说——
“这叫跳眼测距法。你先闭上左眼,用右眼看拇指对准旗子。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你会发现拇指的位置跳了一下。那个跳动的距离,乘以十,就是大概的米数。”
祁连城有点懵。
“我……我算不来。”
“我帮你算。你先做动作。”
祁连城闭上左眼,用右眼瞄准。然后闭上右眼,睁开左眼。
那个声音说——
“跳动距离大约是两个旗杆的高度。旗杆大概五米,两个就是十米。乘以十,一百米。误差不会太大。”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数字:
“红色旗子,距离一百米。”
考官愣了一下。
旁边有人笑出声。
“一百米?傻子吧?那山头至少三里地,一百米?”
考官没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那是事先测量好的精确数据。
他抬起头,看着祁连城。
“你再说一遍,多少?”
祁连城手心全是汗,可那个声音很稳。
那个声音说——“爷爷,没错,就是一百米。”
祁连城说:“一百米。”
考官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