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的事过去三天了,祁连城的名字还在被人念叨。
走在路上,有人指指点点。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人偷着看他。连教官上课点名,念到“祁连城”三个字,都要多看他一眼。
他不习惯这样。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笑——
“爷爷,你现在是名人了。”
祁连城说:“啥名人,就打了个演习。”
“演习打得漂亮,比什么都管用。等着吧,后面还有好事。”
祁连城没往心里去。
他现在愁的是另一件事——射击课。
黄埔军校的射击训练,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站着打靶就完了。要学测距,学风偏修正,学弹道计算。教官在黑板上一堆公式,什么“水平距离”“高角”“密位”,祁连城听得脑子发懵。
那些公式像一群乱飞的蚊子,抓不住,赶不走。
下课以后,他去找教官。
教官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东北人,说话直来直去,脸上有道疤,据说是跟奉军打仗时候留下的。
“报告教官,我……我没听懂。”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
“没听懂正常。那些公式是德国人发明的,留洋的学生都得学半年。你一个没念过书的,听不懂就多问。”
祁连城点点头。
可他问谁去?
同宿舍那几个人,陈赓倒是愿意教他。可陈赓讲的,他照样听不懂。什么“三角函数”“对数表”,那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晚上,宿舍里点着油灯,陈赓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给他画。
“你看,这是炮,这是目标。炮和目标的距离,你知道吧?”
祁连城点头。
“可炮弹飞出去不是直的,是弯的,像这样——”陈赓在地上画了条弧线,“因为地心引力,炮弹会往下掉。所以你要把炮口抬高,让炮弹飞一条抛物线。”
祁连城盯着那条弧线,眼睛发直。
“那抬高多少呢?就得算。知道距离,知道炮弹初速,就能算出仰角。这个计算,要用三角函数。”
祁连城彻底懵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别急。那些公式是死的,打仗的时候谁还拿纸笔算?真正的好炮手,都是靠感觉。”
祁连城问:“感觉?啥感觉?”
“就是你看一眼,就知道炮弹会落在哪儿。”
祁连城更懵了。
一周后,射击课第一次实弹考核。
靶场设在军校后面的山坳里。那是一片开阔地,对面山坡上立着几十个靶子,最近的二百米,最远的有一千二百米。每个学员打十发子弹,按环数计分。
学员们排队进场,一个个脸色凝重。
祁连城站在队伍里,手心冒汗。
那个声音说——
“爷爷,别紧张。你行的。”
祁连城点点头。
轮到他的时候,他走到靶位上,手里握着那支中正式步枪。
枪是德国毛瑟步枪的中国仿制版,七九口径,五发弹仓。他练过无数次拆装,闭着眼都能摸清每一个零件。可真的握在手里,要对着靶子开枪了,他突然觉得这枪重得离谱。
周教官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预备——开始!”
砰!砰!砰!
旁边的学员开始射击。枪声此起彼伏,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端起枪,瞄准第一个靶子。
二百米,卧姿。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听我的。先瞄准靶心下面三指。”
祁连城照做。
瞄准,屏气,扣扳机。
砰!
后坐力撞在肩膀上,生疼。
他眯着眼往靶子那边看。
远处的报靶员举起旗子,晃了几下。
周教官的声音突然拔高——
“十环!”
祁连城愣住了。
旁边几个学员同时扭头看他。
周教官快步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继续。”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重新装弹。
第二个靶子,五百米,跪姿。
那个声音说——
“风向从左往右,风速大概三米。瞄准靶心右边两指。”
祁连城调整瞄准点。
砰!
报靶员旗子晃动。
周教官的声音又响起——
“九环!”
他走到祁连城旁边,盯着他的动作。
第三个靶子,八百米,立姿。
这个距离,靶子在肉眼看来只有指甲盖大。祁连城眯着眼,几乎看不清靶心在哪。
旁边已经有学员开始脱靶了。
那个声音沉默了几秒。
“爷爷,这个有点远。你先深呼吸,稳住。”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
“你看见靶子左边那块白石头了吗?”
祁连城眯着眼找,看见了。那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在靶子左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
“把准星对准那块石头,然后慢慢往右移,移到靶子下面。停——就是现在。”
祁连城照做。
屏气,扣扳机。
砰!
报靶员旗子晃动。
周教官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