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八月,南京汤山。
天早就黑透了。月亮没出来,星星也没几颗。靶场对面的山头黑漆漆一片,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什么都看不清。
风吹着山上的树,沙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格外瘆人,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逼近。
炮兵科的学员们站在炮位边上,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紧张的咽唾沫声。
孙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那块怀表,借着微光看了一眼。
“夜间射击考核现在开始。目标:对面山头,距离四千一百米。每人三发炮弹,按命中率计分。合格标准:至少一发命中靶心五十米范围内。”
人群里一阵骚动。
“四千一百米?晚上?什么都看不见怎么打?”
“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连山头在哪儿都看不清!”
孙教官冷着脸,目光扫过人群。
“这就是实战。实战的时候,敌人不会等你天亮。打不中,你们死。打中了,敌人死。现在谁要退出,举手。”
没人举手。
但所有人的脸色都白了。
孙教官点点头。
“开始。”
第一个学员上去,是廖昂的同乡,姓郑,平时成绩中上。他站在炮位上,手抖得厉害,调整炮口的时候差点把方向轮拧反。
孙教官在旁边看着,眉头皱起来。
“稳住。”
姓郑的学员深吸一口气,打了第一发。
轰——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几秒后,观察哨那边传来声音:“偏左两百米!”
第二发,修正了一下。
“偏右一百五十米!”
第三发,又修正。
“偏右八十米!”
三发打完,观察哨沉默了几秒。
“全部脱靶。最近的一发距离靶心六十五米。”
姓郑的学员低着头下来,脸灰得像死人。
第二个上去,是廖昂。
廖昂走到炮位边上,回头看了祁连城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紧张,还有一点求助的意味。
祁连城冲他点了点头。
廖昂深吸一口气,开始调整炮口。
第一发。
“偏左三百米!”
第二发。
“偏右两百米!”
第三发。
“偏右一百五十米!”
三发打完,廖昂愣在那里,腿都软了。
观察哨的声音传来:“全部脱靶。最近一发距离靶心一百二十米。”
廖昂下来,差点摔倒。祁连城一把扶住他。
“连城,我完了……”
祁连城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上去一个,下来一个。有的偏两百米,有的偏三百米,最离谱的一个,炮弹落点离目标差了五百多米。
十二个人上去,十二个人全部脱靶。
最接近的一个,距离靶心五十八米,离合格还差八米。
剩下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这根本不可能。晚上四千一百米,神仙也打不中。”
“会不会是故意刁难我们?”
“刁难有什么用?打不中就是零分。”
轮到祁连城了。
“下一个,祁连城。”
祁连城走上去,站在炮位边上。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有人小声议论。
“他就是那个转来的炮兵?”
“听说射击课打了九十三环。”
“那是白天,晚上能一样吗?”
“四千一百米,晚上,刚才十二个人全没中,他能行?”
祁连城没理他们。
他站在炮位边上,没有急着动手。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
“爷爷,这个我帮不了你。我看不见。”
祁连城说:“我知道。”
“你自己能打吗?”
祁连城沉默了几秒。
“试试。”
他闭上眼。
开始回想。
白天的时候,他看过这片地形。那是下午训练结束之后,他一个人爬到后面的小山上,把对面的山头看了很久。
四千一百米,肉眼几乎看不见。但他记住了那个山头的轮廓——左边比右边高一点,像一头趴着的牛。山腰上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形状像个馒头。山顶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往左歪着,是很好的参照物。
靶子就插在那棵树下面。
他睁开眼。
开始调整炮口。
方向,距离,仰角。他没有用密位表,没有用那些公式。只是凭着记忆里的那些参照物,一点一点地调。
孙教官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祁连城,你不用密位表?”
祁连城说:“用了。”
“用哪儿了?我没看见你算。”
祁连城没说话。
调好了,他深吸一口气。
“放!”
轰——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所有人都盯着对面的山头。
几秒后,一团火光炸开。
观察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