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上海闸北。
祁连城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着上车。四周全是人,穿军装的,穿便服的,有整连整排的队伍,也有三三两两的散兵。远处传来闷雷一样的声音,轰隆隆的,一阵接一阵。
那是炮声。
他第一次听见真正的炮声。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淞沪会战开始了。”
祁连城问:“啥是淞沪会战?”
“就是上海。扶桑军想三个月灭亡咱们,在这儿打起来了。这是整个抗战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祁连城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兵。有的很年轻,看着比他还小。有的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去赶集。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手却在抖。
“爷爷,怕吗?”
祁连城说:“怕。”
“怕还去?”
祁连城想了想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娃。
“不去,那娃以后也得去。”
那个声音没再说话。
三天前,祁连城从黄埔军校毕业,分配命令下来了——国民革命军第九集团军,炮兵第三团,少尉排长。
一起分配的同学里,有人去了后方,有人去了机关,只有他直接上前线。
孙教官找他谈话的时候,只说了三句话。
“前线需要炮兵。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学生。活着回来。”
祁连城敬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火车来了,绿皮闷罐,一节节车厢黑乎乎的,像一条趴着的长虫。车门打开,人群往里涌。祁连城挤上去,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车厢里挤满了人,密不透风。汗味、烟味、脚臭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有人晕车,哇哇吐了一地,周围的人骂骂咧咧,可谁也没法躲。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大半天。
傍晚的时候,停了。
“下车!快下车!”
车门打开,外面是一片废墟。房子塌了,树烧焦了,空气里全是焦糊味。远处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祁连城跳下车,站在那片废墟边上,愣住了。
这就是战场?
比他想的惨十倍。
一个老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新兵蛋子?”
祁连城点头。
老兵往远处指了指。
“那边就是罗店。扶桑军在那儿,咱们也在那儿。去了别慌,慌就死。”
祁连城点点头。
队伍集合,往罗店方向走。
一路上,不断有伤兵抬下来。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脸上盖着白布。担架从旁边过,血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有人开始吐。
有人开始哭。
祁连城没吐,也没哭。
他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记住我教你的。炮弹落下来之前有啸声,听见就趴下。打炮的时候,先试一发,再看落点修正。”
祁连城说:“记住了。”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阵地。
那是一条战壕,挖在田埂后面。战壕里全是人,趴在边上,盯着前面。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几间烧焦的房子,再往前,就是扶桑军的阵地。
祁连城找到炮兵第三团的指挥所,那是一间半塌的民房,门口堆着沙袋。
“报告!少尉祁连城前来报到!”
团长姓张,四十来岁,满脸硝烟,看了他一眼。
“黄埔生?”
“是。”
“炮兵科?”
“是。”
张团长点点头。
“来得正好。老子的人快打光了。你带一个排,守东边那个土坡。三门口径七五的山炮,够你用了。”
祁连城敬了个礼,转身就走。
“等等。”
张团长叫住他。
“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吧?”
祁连城说:“是。”
张团长指了指外面的战壕。
“别死在第一仗。活着,才能打更多的仗。”
祁连城点点头。
东边的土坡,离主阵地大概三百米。那是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包,上面挖了几个炮位,三门口径七五的山炮蹲在那儿,炮管指向远处。
祁连城爬上去,看了看地形。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一道小河,河对岸就是扶桑军的阵地。肉眼能看见那些土黄色的影子在动。
他蹲在炮位边上,手在抖。
那个声音说——
“爷爷,深呼吸。”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
“记住,你是黄埔炮兵科第一名。你是孙教官说的怪物。你能行。”
祁连城点点头。
他开始检查那些炮。
三门口径七五的山炮,都是老掉牙的货色,炮管上的漆都磨掉了。但炮膛还算干净,方向轮也灵活。旁边的炮弹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发炮弹。
祁连城把几个班长叫过来。
“我是新来的排长,祁连城。你们怎么称呼?”
几个班长互相看了看。
一个黑瘦的汉子说:“我叫赵大牛,一班班长。排长,你第一次上战场吧?”
祁连城说:“是。”
赵大牛点点头。
“没事,谁都有第一次。听老兵的,能活下来。”
祁连城说:“谢了。”
他蹲下来,开始观察对面的地形。
河对岸,扶桑军的阵地修在一个小土坡后面。肉眼能看见几个火力点,还有隐约在动的身影。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