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祁连城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战壕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有的打着呼噜,有的说着胡话,有的翻来覆去唉声叹气。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嗡地转。
他靠在战壕壁上,抬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黑压压的,像一口倒扣的锅。远处偶尔有闪光,那是炮弹爆炸的火光,一闪就灭,一闪就灭。
炮声一直没停。
轰隆隆,轰隆隆,像闷雷,又像有人在远处砸墙。那声音从下午一直响到夜里,从夜里一直响到现在。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扶桑军的炮,哪些是自己人的炮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该睡一会儿。”
祁连城说:“睡不着。”
“明天还要打仗。不睡没精神。”
祁连城沉默了一会儿。
“祁同伟,你说这仗要打多久?”
那个声音没回答。
“你之前说,要打八年?”
还是没回答。
祁连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想说的,怎么问都不会说。
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睡一会儿。
可刚一闭眼,脑子里就浮现出白天的画面——
那些被打死的兵,横七竖八躺在开阔地上。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整个脑袋都没了。血把土地染成黑色,一滩一滩的,在太阳底下发着暗红的光。
那些抬下来的伤兵,有的还在叫,有的已经不叫了。担架从身边过的时候,他能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木然。就像牲口一样,瞪着眼,什么都不想。
还有那个被炸死的班长。
姓什么来着?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是跟着赵大牛的,下午还冲他笑过,说“排长你枪法真神”。傍晚一发炮弹落下来,那人就没了。
什么都没留下。
就剩一只鞋。
布鞋,底子磨薄了,鞋面上还有一个洞,露着脚趾头。
祁连城亲眼看见那只鞋被炮弹气浪掀起,飞了老高,然后落下来,掉在一滩血里。
他没敢去看。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轻轻说——
“爷爷,这就是战争。”
祁连城没说话。
他闭上眼。
这次没再睁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人推醒了。
“排长!排长!”
是赵大牛的声音。
祁连城睁开眼,天还黑着。赵大牛蹲在他面前,脸上全是焦急。
“咋了?”
“扶桑军摸上来了!”
祁连城猛地坐起来,瞌睡一下子没了。
他爬到战壕边上,往外看。
对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在哪儿?”
赵大牛指着前面。
“那边,河边。有人听见动静了。”
祁连城眯着眼看。
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突然响了——
“爷爷,左边那片芦苇丛,有人在动。”
祁连城顺着那个方向看。
河边有一片芦苇,白天他看见过,长得比人还高。这会儿黑灯瞎火的,那芦苇和别的芦苇看起来一模一样。
可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劲。
那些芦苇,在动。
不是风吹的动。
风吹是一片的动,齐刷刷的。可那片芦苇的动,是点状的,一块一块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
“扶桑军。”
祁连城压低声音,转头对赵大牛说:“把弟兄们都叫起来,别出声。”
赵大牛点点头,猫着腰往后爬。
很快,炮排的兵们都醒了,趴在战壕边上,盯着那片芦苇。
祁连城盯着那片芦苇,手心里全是汗。
那个声音说——
“爷爷,大概一个小队,四十人左右。他们是来摸哨的,想端咱们的炮。”
祁连城问:“怎么打?”
“等。等他们爬出芦苇丛,到开阔地上再打。现在打,他们往芦苇里一缩,你打不着。”
祁连城点点头。
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都听着,不许开枪。等我命令。”
兵们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那片芦苇还在动,一点一点往外挪。
祁连城盯着那些黑影,眼睛都不敢眨。
终于,第一个黑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猫着腰,端着枪,一步一步往这边摸。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脸——和中国人一样,黑头发,黄皮肤,可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像狼。
那个声音说——
“爷爷,再等等。让更多人出来。”
祁连城咬着牙,等。
四十个人全部出来了。
他们排成散兵线,开始往前摸。离战壕越来越近。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那个声音说——
“就是现在。”
祁连城举起枪,对准最前面那个。
砰!
枪声划破夜空。
那个人应声倒下。
紧接着,战壕里几十支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砰——
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扶桑军的人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战壕里会突然冒出这么多人,一下子乱了套。有人趴在地上还击,有人往后跑,有人不知道往哪儿钻。
祁连城一边打一边喊:“手榴弹!往人多的地方扔!”
十几颗手榴弹扔出去,在扶桑军人群里炸开。
轰轰轰!
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打了不到十分钟,四十个扶桑军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连滚带爬往后跑,钻进芦苇丛不见了。
祁连城站起来,正要带人追。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炸开——
“爷爷,别追!后面还有!”
祁连城猛地停下。
他趴下来,盯着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