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芦苇丛里又涌出一批人来。比刚才还多,至少六十个。
那个声音说——
“他们有后手。第一批是诱饵,第二批才是主力。你要是追出去,正好撞上。”
祁连城倒吸一口凉气。
他对旁边的人说:“都趴好!还有!”
话音刚落,第二批扶桑军就冲出来了。
这次他们不爬了,直接冲锋,一边冲一边开枪。
子弹嗖嗖嗖地飞过来,打在战壕上沿,溅起一串串泥土。
祁连城趴在战壕边上,咬着牙,打。
砰!砰!砰!
一枪一个。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不停地报——
“左边那个,打!”
“右边第三个,跑得最快那个,打!”
“趴下!三点钟方向有人在瞄你!”
祁连城像一台机器,那个声音报一个,他就打一个。
打了不知道多久,弹夹空了。他刚想换弹,突然听见那个声音大喊——
“爷爷,趴下!”
祁连城本能地往下一缩。
一颗子弹贴着他头皮飞过去,打在后面的土堆上,噗的一声。
他趴在那儿,大口喘气。
那个声音说——
“右边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有个扶桑军的机枪手。刚才就是他瞄你。”
祁连城侧过头,往右边看。
那棵树在五十米外,黑漆漆的,看不清后面有没有人。
“怎么打?”
“别急。他刚才打了一梭子,现在在换弹。你趁这个机会,往那棵树扔手榴弹。”
祁连城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开引线,朝那棵树扔过去。
轰!
火光炸开,树后面传来一声惨叫。
机枪哑了。
祁连城爬起来,继续打。
打着打着,天边开始发白了。
打着打着,扶桑军开始退了。
他们扔下几十具尸体,钻进芦苇丛,消失在晨曦里。
祁连城趴在战壕边上,浑身是血。
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血已经凝了。衣服上全是洞,有几颗子弹擦着肉皮过去的,火辣辣地疼。
旁边,赵大牛也在喘气。
他看了祁连城一眼,突然笑了。
“排长,你他妈真行。”
祁连城没说话。
赵大牛指着那些扶桑军的尸体。
“一百多号人,打死了至少七八十。咱们就伤了几个,一个都没死。”
他拍了拍祁连城的肩膀。
“你是真会打仗。”
祁连城摇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祁连城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脑子里帮他的人,他没法告诉任何人。
天亮了。
张团长又来了。
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那些扶桑军的尸体,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走到祁连城面前。
“祁连城。”
“到。”
“昨晚是你指挥的?”
“是。”
张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一个刚毕业的新兵蛋子,第一次上战场,打退扶桑军两次夜袭,打死七八十人,自己零伤亡?”
祁连城没说话。
张团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祁连城,从今天起,你不是排长了。”
祁连城愣住了。
“团长,我……”
“你他妈是连长了。”张团长说,“老子亲自提的。”
旁边的人一片哗然。
赵大牛第一个喊起来:“连长!祁连长!”
祁连城站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笑了——
“爷爷,恭喜你。你是连长了。”
祁连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团长拍拍他肩膀。
“好好干。以后打更大的仗,升更大的官。”
祁连城点点头。
他想起了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娃。
连长。
一个月有二十块大洋了。
够那娃吃饱饭了。
够那娃长肉了。
够那娃不用跪着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战壕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出来了。
一闪一闪的。
他突然想起那个娃的脸。
瘦瘦的,黑黑的,眼睛大大的。
蹲在院子里,拿根树枝戳土玩。
嘴里喊着“爹”。
祁连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刚来黄埔的时候写的信,一直没寄出去。
信上写着——
“媳妇,我当兵了。等我打完仗,就回去。让镇山吃饱饭,告诉他,他爹没给他丢人。”
他把信叠好,塞回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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