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祁连城站在土坡上,往对面看。
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扶桑军的,也有国军的。那些尸体被炮火炸得不成人形,断肢残骸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昨晚那场夜袭,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硬仗,今天才开始。
张团长派人来传令:扶桑军今早又增援了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正从东边压过来。炮兵第三团的任务是守住罗店东线,掩护主力撤退。
“撤退”两个字,让祁连城心里一沉。
他问那个传令兵:“撤?咱们不是来守上海的吗?”
传令兵苦笑了一下。
“守不住了。扶桑军从海上登陆,包抄咱们后路。上峰命令,逐步撤退到苏州河一线。”
祁连城沉默了。
传令兵走了以后,他蹲在战壕里,半天没动。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淞沪会战要输了。咱们打不过扶桑军。”
祁连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土黄色的影子。
“那咱们还打什么?”
“打。打一天算一天。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拖住他们一天,后方就能多准备一天。”
祁连城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炮位边上。
“赵班长,把所有炮弹都搬出来。”
赵大牛愣了一下。
“排……连长,全搬出来?”
祁连城说:“全搬出来。今天这仗,炮弹打光为止。”
上午八点,扶桑军的进攻开始了。
先是炮击。
轰隆隆,轰隆隆,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整个阵地都在颤抖,泥土飞溅,硝烟弥漫。祁连城趴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喊——
“爷爷,别抬头!”
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炸开一个大坑。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把他埋了半截。
他挣扎着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继续趴着。
炮击持续了半个小时。
然后停了。
那个声音说——
“步兵要上来了。”
祁连城探出头,往对面看。
开阔地上,黑压压一片,全是扶桑军的步兵。少说有上千人,排成散兵线,端着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往这边压过来。
那些人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祁连城深吸一口气。
“炮兵连,准备!”
炮手们早已就位,瞄准了那片开阔地。
祁连城眯着眼,估算着距离。
那个声音说——
“一千五百米。风速二级,不用修正。打!”
祁连城一挥手。
“放!”
轰轰轰——
三门口径七五的山炮同时开火。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扶桑军的人群里。
炸开。
一团团火光腾起,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扶桑军的队形乱了,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跑,有人继续往前冲。
祁连城不停地下令。
“放!放!放!”
一发又一发炮弹打出去,开阔地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尸体。
可扶桑军还在冲。
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一千米,八百米,五百米。
那个声音说——
“爷爷,该用机枪了。”
祁连城转头对赵大牛喊:“机枪手,准备!”
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扶桑军一片一片地倒下。
可后面的人还在冲。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祁连城抓起一支步枪,趴在战壕边上,瞄准最前面那个。
砰!
那人应声倒下。
他拉栓,上膛,再打。
砰!砰!砰!
一枪一个。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不停地报——
“左边那个,打!”
“那个拿指挥刀的,是军官,打!”
“趴下!有狙击手瞄你!”
祁连城像一台机器,机械地重复着瞄准、射击的动作。
不知道打了多久,弹夹空了。
他刚想换弹,突然听见旁边有人喊——
“连长!炮弹打光了!”
祁连城一愣。
这么快?
他往炮位那边看,三门口径七五的山炮已经哑了。炮手们正在用步枪还击。
扶桑军越冲越近,最近的一百多米了。
那个声音说——
“爷爷,顶不住了。得撤。”
祁连城咬了咬牙。
“赵大牛,带着弟兄们往后撤!我掩护!”
赵大牛愣住了。
“连长,你……”
“少废话!快撤!”
赵大牛红着眼眶,大喊一声:“撤!”
炮连的兵们开始往后爬,边爬边开枪。
祁连城趴在战壕边上,端着枪,不停地打。
砰!砰!砰!
一个,两个,三个……
突然,他听见那个声音大喊——
“爷爷,右边!”
他本能地往右边一滚。
一发子弹贴着他的左臂飞过去,擦破了一层皮。
他没管,继续打。
扶桑军越来越近。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那个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