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该跑了!”
祁连城最后打了一枪,转身就往战壕后面跑。
子弹在耳边嗖嗖嗖地飞,打在土里噗噗响。他跑得飞快,几乎是在飞。
跑出去几十米,跳进一条干沟里,顺着沟往后爬。
爬到半路,一发炮弹落在他刚才趴的地方。
轰!
气浪把他掀翻,脑袋撞在石头上,眼前一黑。
他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身上压着什么东西,沉沉的,动不了。
他推了推,是土。
他被埋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喊——
“爷爷!爷爷!醒醒!快出来!”
祁连城挣扎着往外爬。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爬。
爬了好久,终于爬出来了。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浑身上下都是土,左胳膊疼得厉害。他低头一看,袖子破了,血正往外渗。
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没有炮连的兵。没有人。只有满地的尸体,横七竖八的,月光下惨白惨白的。
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说——
“爷爷,部队已经撤了。咱们被冲散了。”
祁连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往哪儿走?”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往东。那边有条河,过河就是苏州河防线。你的兵应该也在那边。”
祁连城点点头。
他开始往东走。
走几步,停一下,听听动静。走几步,停一下,看看方向。
走了不知道多久,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他趴下来,竖起耳朵听。
是说话声。
扶桑军的话。
祁连城心里一紧。
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几个扶桑军越来越近,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
那个声音说——
“爷爷,左边三米有个弹坑。跳进去。”
祁连城轻轻挪过去,跳进弹坑里。
弹坑里全是泥水,冰凉冰凉的。他趴在里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扶桑军从他旁边走过去,最近的一个离他不到两米。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等扶桑军走远了,他才慢慢爬出来。
继续往东走。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终于看见那条河了。
河边全是溃兵,三三两两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有发呆的。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坟堆里爬出来。
祁连城走过去,在人群里找。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赵大牛。
赵大牛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一把抱住他。
“连长!你他妈还活着!”
祁连城点点头。
“活着。”
赵大牛松开他,眼眶红红的。
“我以为你死了。我带人回去找过,没找到。”
祁连城拍拍他肩膀。
“我命硬。”
赵大牛笑了。
“命硬好。命硬才能活着回去。”
祁连城往人群里看了看。
“咱们连还有多少人?”
赵大牛低下头。
“三十二个。”
祁连城心里一沉。
三十二个。
出发的时候,全连满编一百二十人。
现在就剩三十二个。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活着。这就够了。”
祁连城点点头。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看着那条河。
河水浑黄浑黄的,往东流。
流的方向,正是后方。
他想起了那个蹲在灶台边的娃。
那娃现在,应该不知道他爹差点死了。
不知道他爹现在浑身是血,坐在这条河边。
不知道他爹只剩三十二个弟兄。
不知道他爹还在打。
还在打。
祁连城从怀里掏出那张信。
信被汗水浸透了,皱巴巴的,但还在。
他把信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那个声音问——
“爷爷,你还能打吗?”
祁连城说:“能。”
“不怕死?”
“怕。”
“怕还打?”
祁连城想了想那个娃。
“不打,那娃以后也得打。”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爷爷,你是真汉子。”
祁连城笑了。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溃兵,看着远处的天。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仗,又要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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