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光照在山路上,照着那些歪歪扭扭往前走的影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偶尔有人咳嗽一声,赶紧捂住嘴。
李云龙趴在骡子背上,那条伤腿耷拉着,随着骡子的步子一晃一晃。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喊一声。
祁连城走在旁边,不时看他一眼。
“疼就喊出来。”
李云龙瞪他一眼。
“喊啥?老子又不是娘们儿。”
祁连城没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的人停下来。
赵大牛跑过来。
“连长,前面有个破庙,弟兄们走不动了,歇歇吧。”
祁连城看了看那些兵。一个个灰头土脸,走路都在打晃。从罗店撤出来到现在,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全靠一口气撑着。
“歇吧。”
队伍停下来,涌进那座破庙。
庙不大,早就断了香火,佛像歪在一边,身上全是灰。但好歹能遮风挡雨。兵们靠墙坐下,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李云龙从骡子上下来,单腿跳到墙角,靠着墙坐下。
祁连城蹲在他旁边,解下身上的水壶递过去。
李云龙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递还给他。
“你不喝?”
祁连城摇摇头,把水壶挂回腰上。
李云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祁连城没理他。
李云龙继续说:“炮兵连长,黄埔毕业的吧?”
祁连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你走路那架势,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跟那些泥腿子出身的不一样。”李云龙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黄埔几期的?”
“五期。”
李云龙点点头。
“行,名牌。老子没念过军校,泥腿子一个。从小给地主扛活,后来当了兵,从班长干起,一路杀到现在。”
他吐出一口烟。
“你知道老子最佩服什么人吗?”
祁连城摇头。
“黄埔生。”李云龙说,“老子这辈子就后悔一件事,当年没去考黄埔。要不然,现在也是军官了,不至于让人撸来撸去的。”
祁连城沉默了一会儿。
“黄埔也不教怎么打仗。教的是怎么当军官。”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笑了——
“爷爷,你跟他挺聊得来。”
祁连城没说话。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抓起枪,盯着门口。
一个人影冲进来。
是李云龙手下的一个兵,姓王,派出去放哨的。
“团长!扶桑军!从山下来了!”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祁连城一把扶住他。
“多少人?”
“少说一百多,正往这边来!”
庙里一片混乱。有人抓起枪往外冲,有人往佛像后面躲,有人喊着“拼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你们现在这样,打不了。”
祁连城问:“那怎么办?”
“往山上去。庙后面是山,扶桑军晚上不敢追太深。”
祁连城转身对赵大牛说:“叫弟兄们起来,从后门上山。”
他又看向李云龙。
“你还能走吗?”
李云龙咬着牙,扶着墙站起来。
“走不了也得走。”
他对他的人喊:“新一团的,跟老子走!”
两拨人从后门涌出去,往山上爬。
没有路,全是荆棘和石头。每一步都艰难,每一步都可能滑倒。
李云龙那条伤腿使不上劲,只能单腿跳着往上爬。跳几步,滑一下,跳几步,喘一会儿。
祁连城走在旁边,伸手扶住他。
李云龙推开他的手。
“别管我,你先走。”
祁连城没说话,又伸手扶住他。
李云龙瞪他一眼。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
祁连城说:“你死了,谁还欠我一条命?”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