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城在镇子上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炮兵第三团的损失比他想的惨得多。全团一千二百多人,撤下来的不到四百。营级干部死了三个,连级死了十一个。他这个连长,在一堆残兵败将里,居然算“有经验的”了。
张团长把他叫去,二话不说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第三营营长。八十七个人。三天之内整编完。”
祁连城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愣了两秒。
“团长,俺……”
“你他妈从罗店带回来三十二个,全团最多。老子不看资历,看本事。”张团长指着门外,“去吧,别给老子丢人。”
祁连城拿着那张纸,去了第三营驻地。
镇子东边一个破庙,门口躺着几个兵,见他来了也不动。庙里头更乱,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号人,有的睡觉,有的发呆,有的在擦枪。没人说话,整个庙里死气沉沉的。
祁连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
“都起来。”
没人动。
“都他妈起来。”
还是没人动。
一个老兵抬起头,斜着眼看他。
“你谁啊?”
祁连城说:“第三营营长,祁连城。”
那个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营长?就你?”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祁连城没说话。他走到那个老兵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老兵被他盯着有点不自在。
“赵大牛。”
“赵大牛,你跟着我从罗店撤下来的。俺认识你。”
赵大牛不笑了。
祁连城站起来,看着所有人。
“俺知道你们想什么。你们觉得俺年轻,没经验,带不动你们。你们觉得自己不知道哪天就死,没指望了。”
没人说话。
祁连城接着说。
“可你们还活着。”
他指着赵大牛。
“你,活着。”
指着另一个。
“你,也活着。”
指着自己。
“俺也活着。”
“活着就有指望。”
他转身走到门口,指着外头。
“外面的扶桑军还在追。他们不会因为咱们累、怕、饿,就放过咱们。他们想把咱们全弄死。”
“你们是想死在这儿,还是想活?”
等了五秒。
赵大牛第一个站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八十七个人,全站起来了。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成了。”
三天时间,祁连城没日没夜地忙。
清点人数,登记名字,分配武器,编组连队。他不识字,就让赵大牛帮他写。写完了,他拿过来一个个对着人认,认不准就问,问完了再记。
赵大牛看他那样子,忍不住问。
“营长,你不识字?”
祁连城说:“认得几个,不多。”
“那你怎么打仗?”
祁连城说:“靠脑子记。”
赵大牛沉默了一会儿。
“营长,你是个实诚人。”
三天后,八十七个人编成三个连。虽然每个连不到三十人,但好歹有了建制。
张团长来视察,在庙门口站了半晌。
“祁连城。”
“到。”
“这些人,是你带出来的?”
祁连城说:“是。”
张团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丢下一句——
“明天有任务。让你的兵准备好。”
第二天一早,任务来了。
扶桑军一个小队正在附近扫荡,大约四十多人,连着端了三个村子。上峰命令:打掉这队扶桑军,救出被围的老百姓。
祁连城盯着地图看了半天。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爷爷,这是个机会。”
祁连城问:“啥机会?”
“证明自己的机会。你刚当营长,下面的人还不服。这仗打好了,他们就服了。”
祁连城点点头。
他把三个连长叫来。
赵大牛,一连长。王老四,二连长。李二蛋,三连长。
祁连城指着地图。
“扶桑军在这个村子。赵大牛,你带一连从东边摸进去。王老四,二连从西边堵住退路。三连跟俺从正面。”
赵大牛愣住了。
“营长,正面?那不是送死吗?”
祁连城说:“俺有炮。”
赵大牛眼睛亮了。
“炮?哪来的炮?”
祁连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旅部调的,一门迫击炮,十发炮弹。今天下午到。”
当天夜里,队伍出发了。
祁连城带着三连,摸到村子外面的土坡后面。透过草丛能看见村子里的火光,扶桑军的人影在火光里晃来晃去。
那个声音说——
“爷爷,距离一百五十米。院门口那挺机枪,先打掉。”
祁连城回头看了看迫击炮,已经架好了。
他对炮手说:“一百五十米,一号装药,仰角四十五度。往左修两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