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恐惧,继续用那种“为你着想”的语气,轻轻说道:“所以啊,你父王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常姐姐,心里就会难过。
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怕触景生情。
母妃教你个法子,以后啊,在你父王面前,尽量少说话,安安静静的,别惹他烦心,知道吗?
这样,时间久了,你父王或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朱允熥听着这“推心置腹”的话,看着吕氏“真诚”的眼神,心中对父亲的畏惧和对“害死母亲”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让他小小的心灵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道:“嗯……允熥知道了……允熥以后……尽量不说话……不惹父王烦心……”吕氏这才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真懂事。
快吃吧,吃完让嬷嬷带你去歇息。”
朱允熥低下头,默默扒饭,眼泪却无声地滴落进碗里。
吕氏的这些安排和“教导”,看似处处为朱雄英和朱允熥着想,符合一个贤良后母的所有标准——督促长子勤学俭朴,开导幼子体谅父亲。
然而,长期一天只吃一顿饭,还要熬夜苦读,对于一个正在长身体的七岁孩子而言,无异于慢性摧残。
而让一个三岁的孩子背负“害死生母”的愧疚,并养成在父亲面前沉默寡言、甚至畏惧退缩的性格,更是歹毒无比的心理摧残。
就在吕氏“悉心教导”两位皇孙,内心为自己的谋划暗自得意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东宫内苑的月亮门洞处,一道身着明黄常服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那里。
朱元璋眼神阴郁,面沉如水,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静静地注视着膳厅内发生的一切,将吕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以及朱雄英的乖巧、朱允熥的眼泪,都尽收眼底。
吕氏似有所觉,抬头望去,正好对上朱元璋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心中猛地一跳!
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连忙起身,拉着朱允炆,对着朱元璋的苏向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父皇。”
她又轻轻推了推朱允炆,低声示意:“允炆,快叫皇爷爷。”
朱允炆年纪小,不懂大人间的暗流汹涌,见到皇爷爷,立刻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喊道:“皇爷爷!
皇爷爷抱!”
朱元璋脸上的阴郁稍稍散去一些,他走上前,弯腰将朱允炆抱了起来,语气还算温和:“允炆乖,吃饭了没有?”
“吃啦!
母妃喂的!”
朱允炆开心地回答。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却扫向躲在饭桌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朱允熥,又看了看空着的、本该属于朱雄英的位置,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放下朱允炆,看向吕氏,语气听不出喜怒:“雄英呢?
怎么不见他用膳?”
吕氏心中微紧,但面上依旧从容,恭声回道:“回父皇,雄英他说要向皇爷爷学习,艰苦俭朴,主动要求一日只食一餐,此刻……此刻正在书房用功读书呢。
臣妾本想让他先用膳,可这孩子执拗,说是不读到子时绝不休息,要效仿皇爷爷勤政之德。
臣妾见他如此有志气,便……便由着他了。
父皇若要见他,臣妾这就去传……”“不必了。”
朱元璋抬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朕自己去书房看看。”
说完,他不再理会吕氏,迈步径直朝着东宫书房的苏向走去。
望着朱元璋离去的背影,吕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和疑虑。
父皇……为何突然来东宫?
又为何亲自去书房看雄英?
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还是……她心中念头急转,却不敢跟上去,只能站在原地,默默祈祷自己的安排不要出什么纰漏。
……东宫,皇孙书房。
这里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一根细小的蜡烛,这也是吕氏以“节俭”、“防止玩物丧志”为名安排的。
小小的朱雄英,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典籍。
他看得十分认真,小眉头微微蹙起,不时用手指着书上的字,低声默念。
烛火摇曳,将他小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有几分孤单。
“雄英。”
一声温和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朱雄英闻声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朱元璋,小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无比的笑容!
他立刻放下书,从高高的椅子上爬下来,欢快地朝着朱元璋跑了过去,嘴里喊着:“皇爷爷!
您怎么来啦!”
朱元璋看着孙儿那纯真喜悦的笑脸,心中因白日幻象和苏才所见而产生的阴郁、愤怒、悲痛,似乎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弯下腰,一把将扑过来的朱雄英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皇爷爷想咱的乖大孙了,就来看看。”
朱元璋用胡子去扎朱雄英嫩嫩的小脸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痒!
皇爷爷胡子扎人!”
朱雄英一边躲,一边笑,小手抱住朱元璋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雄英也想皇爷爷!”
祖孙二人笑闹了一会儿。
朱元璋抱着孙儿,走到书案旁,看了一眼那本深奥的典籍和那根细小的蜡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但很快又被对孙儿的疼爱所掩盖。
他低头,看着怀中孙子那酷似儿子朱标、却又带着勃勃英气的眉眼,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依赖与亲近,心中那份因未来幻象而产生的刺痛和恐惧,似乎被此刻真实的温暖稍稍抚平。
这份对嫡长孙毫无保留的疼爱和亲近,与他对待其他孙子(如朱允炆)的温和但保持距离,截然不同。
在朱元璋心中,朱雄英,不仅仅是一个聪明的孙子,更是大明江山未来名正言顺的第三代继承人,是他和标儿血脉与事业的延续。
只是,想起白日苏辰展示的那个冰冷日期,想起那素幔飘摇的东宫和毫无生息的小小尸身……朱元璋抱着孙儿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这温暖鲜活的生命,就会如同幻象般消失。
“雄英,”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温柔,“以后……要按时吃饭,早些睡觉,知道吗?
读书是好事,但也要爱惜身子。
皇爷爷和你父王,不需要你熬到子时来看书。”
朱雄英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困惑:“可是母妃说……”“听皇爷爷的。”
朱元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以后,你想吃什么,想什么时候睡,直接跟皇爷爷说,或者跟你父王说,知道吗?”
朱雄英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皇爷爷说的和母妃教的不一样,但他从小最崇拜皇爷爷,立刻用力点头:“嗯!
雄英听皇爷爷的!”
“好,好孩子。”
朱元璋将孙儿紧紧搂在怀里,将脸埋在他幼小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身上鲜活的气息刻入骨髓。
朱元璋抱着朱雄英坐在自己腿上,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孙儿柔软乌黑的发顶。
他的动作很慢,很珍重,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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