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映照下,他微微低垂的眼眶,不易察觉地泛起了红色。
“雄英啊,”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软糯的温柔,与他平日金戈铁马的帝王之音判若两人,“在东宫……过得可还好?
吃得可习惯?
睡得可安稳?”
朱雄英靠在皇爷爷坚实温暖的怀里,只觉得无比安心,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认真地回答:“回皇爷爷,孙儿一切都好!
母妃对孙儿也很好,教孙儿读书,还让孙儿学皇爷爷艰苦朴素呢!”
她教你什么了?”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但语气依旧温和。
“母妃说,皇爷爷当年打天下,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饭,让孙儿也要学着忍耐,磨砺心志。
还让孙儿夜里读书要到子时,说这样皇爷爷和父王才会高兴。”
朱雄英童言无忌,将吕氏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朱元璋抚摸孙儿头发的手微微一顿,胸腔中那股压抑的怒火和辰意再次升腾,但他强自按捺下去,没有在孙儿面前表露分毫。
他只是将孙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雄英,你记住,皇爷爷和你父王,最希望你平安康健,快快乐乐地长大。
吃饭要按时,睡觉要足,读书要专心,但更要懂得爱惜自己,明白吗?”
朱雄英似懂非懂,但皇爷爷的话他一定听,用力点头:“嗯!
雄英记住了!”
朱元璋看着孙儿乖巧的模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他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缓缓开口:“雄英,皇爷爷认识一位……很厉害的小神仙,住在牛首山白云观。
他有无上的神通,能知过去未来,还能教人修仙学道,求得长生。”
“小神仙?
长生?”
朱雄英睁大了眼睛,充满了孩童的好奇。
“是啊,长生。”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当了皇帝,固然尊贵,可百年之后,也不过一抔黄土。
但若能求得长生,逍遥天地,与日月同辉,那才是真正的大自在,大福缘。
比当皇帝……难得千倍万倍。”
他看着孙儿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雄英,你愿不愿意……跟皇爷爷去白云观,拜那位小神仙为师,跟他学习仙法道术,追求长生大道?
暂时……先不住在东宫了。”
朱雄英虽然年纪小,但天资聪颖,隐隐感觉到皇爷爷的话里似乎藏着很深的东西。
但他对皇爷爷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和崇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孙儿愿意!
孙儿听皇爷爷的安排!
皇爷爷让孙儿去,孙儿就去!”
好孩子!”
朱元璋心中一松,同时又涌起更深的酸楚和决绝。
他将孙儿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后推开。
太子妃吕氏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参茶,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走了进来。
“父皇,夜深了,您和雄英说了这么久话,喝盏参茶润润喉吧。”
吕氏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被朱元璋紧紧抱在怀里的朱雄英,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温情迅速褪去,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和平静。
他放下朱雄英,让他站好,然后看向吕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必了。
朕这就带雄英离开东宫。”
“离开东宫?”
吕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她强压下去,她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稳,“父皇……这……这是为何?
雄英年纪尚小,在东宫有臣妾照料,有太子殿下教导,正是妥当。
况且……况且他骤然离开,怕是会不适应,也离不开臣妾……”“朕的孙儿,有什么适应不适应?”
朱元璋打断她的话,声音微冷,“东宫再好,能比跟在朕身边更好?
至于离不开你……”他目光如电,扫过吕氏那故作镇定的脸,缓缓道:“雄英是朕的嫡长孙,是大明的皇太孙。
他的去处,朕自有安排。
你只需做好你的太子妃,打理好东宫内务,教养好允炆、允熥便是。
雄英,以后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同于直接剥夺了吕氏对朱雄英的抚养和教育权,更是隐隐有指责她“费心”过多的意味。
吕氏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知道,皇帝一旦决定,绝难更改。
她不敢再直接反驳,只能强笑着,做最后努力:“父皇息怒,臣妾……臣妾只是担心雄英。
不知父皇要带雄英去何处居住?
臣妾……臣妾日后也好前去探望,略尽心意。”
朱元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没有隐瞒,直接道:“牛首山,白云观。”
又是白云观!
那个苏辰所在的地苏!
吕氏心中剧震!
皇帝竟然要把皇太孙送到那个道士身边?
难道……皇帝真的完全相信了那个道士的鬼话?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打算?
无数念头在吕氏心中翻滚,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恭顺地低下头,将“牛首山白云观”这几个字牢牢刻在心里:“臣妾……记住了。
愿雄英在白云观,得仙人庇佑,福寿安康。”
朱元璋不再多言,牵起朱雄英的小手:“雄英,跟皇爷爷走。”
“是,皇爷爷。”
朱雄英乖巧地应道,又转身对吕氏行了一礼:“母妃,儿臣随皇爷爷去了,您多保重。”
看着祖孙二人牵手离去的背影,吕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深深的阴沉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皇帝此举,完全打乱了她的计划!
雄英离开东宫,脱离她的掌控,还被送到那个神秘的苏辰身边……未来,充满了变数。
……当晚,朱元璋便亲自带着朱雄英,在少量侍卫的护送下,悄然离开了东宫,前往牛首山。
他没有回谨身殿,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稍晚些时候,朱标才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回到东宫。
他今日经历了大起大落,心神损耗极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刚一进内苑,吕氏便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委屈:“殿下,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朱标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紧,以为又出了什么事。
吕氏低声道:“傍晚时分,父皇来了,将……将雄英带走了。
说是要带雄英去牛首山白云观居住,还要让雄英拜那位苏先生为师,学习仙法道术……”“什么?
朱标先是一惊,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晕眩!
他一把抓住吕氏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说什么?
父皇带雄英去了白云观?
还要拜苏先生为师?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