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后半夜停了。
观澜国际的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茶几上那只旧打火机反着钝光，划痕像一道道细旧的疤。
苏婉清蜷在沙发里，手背还湿着雨气，话却比在老宅利落。
“昨晚廊下那句你们听见了——方明远。”
她看向李福寿。
“你爸叫他老方。C.Y.是他留学时随手刻的缩写，闹着玩送的，不是后来才烙上去的。”
张丽把打火机往茶几中央推了半寸。
雨里该听见的，她昨晚都听见了；这会儿缺的，只是名和刻字背后那几笔旧账。
李福寿嗓音压得很低。
“同寝那条线，昨晚没说完。”
苏婉清闭了闭眼。
“上下铺。一个后来经商，一个走偏了。”
“锦海出事前一周他找过我，说手里那份东西会要所有人的命；问他是不是站周天明那边，他不答，只撂下这打火机，叫我别再用‘为你好’摁着丽丽沉默。”
张丽喉咙发紧。
“所以你才在老宅憋着？”
苏婉清摇头，又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一点温，一点烫。
“也不敢赌振邦跟他谁在前谁在后。”
李福寿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抬腕看表。
“码头监控你们昨晚就动了，步态还在比。”
“王队那边，顾庭远的箱子刚全拆完。”
话音未落，手机震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三个字：王队长。
李福寿接通，按下免提。
“李总，张小姐如果在，一起听。”
王队长的声音带着机房特有的干哑。
“箱底夹层里有一张手绘网络图，塑封过，被人用刀片刮过两处节点。一处刮干净了，一处还留着墨痕。”
“我们做了光谱和显微，刮掉的那块，原字迹里反复出现一个姓——方。”
张丽猛地抬头。
“方明远？”
“还不能咬死全名。”
王队长语速很快。
“但另一处没刮尽的节点旁边，写着很小的‘苏’和‘顾’连线，线上标了字母K。技术组判断，这是顾庭远活着时给自己留的备忘：谁是壳，谁是扣。”
李福寿眼神一冷。
“图呢？”
“电子版加密传你私人邮箱。原件封存在局里。”
王队长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被刮最狠的那一块边缘，检出一点很旧的指纹残留，不完整，但与苏振邦早年一份合同上的右手食指特征点有三枚吻合。”
电话那头的忙音断掉，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细细的嘶声。
张丽指尖攥紧膝上的薄毯，毛料的纹理硌得指腹发疼。
云顶阁那间包厢的冷气，她还记得——那时她只当最难不过是在纸上签一个字；如今才懂，有些字签在别人命里，刀片都刮不回原样。
“王队。”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稳。
“如果方明远真是节点之一，陈启航那条线，还能并回去吗？”
“能。”
王队长答得干脆。
“旧码头监控我们已经扩了半径。今晚开始布控。你们别靠太近，别打草惊蛇。”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客厅又只剩一盏灯。
苏婉清抬手按住张丽的肩，掌心冰凉。
“丽丽。”
“这次我说完了。”
“剩下的，交给福寿，交给警方。”
张丽没应声，只侧过脸，看向李福寿。
他站在灯影边缘，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刀背。
“回家睡觉。”
他对张丽说。
“你现在熬不住。”
张丽摇头。
“我熬得住。”
“签契约那天，我也以为自己扛不过第一夜。”
李福寿目光微动，沉默两秒，掌心在她肩背轻轻一按，随即收回。
“那就换身干衣服。”
“天亮前，我把图看完。”
林助理从侧厅进来，抱着平板，脚步很轻。
“李总，邮箱文件到了。”
李福寿接过，指尖在屏幕上划开第一道加密锁。
张丽凑过去。
图谱在黑暗背景里展开，像一张畸形的星图：顾庭远、李长海、赵天成、几个境外账户代号，全用细线连在一起。
最中间，一个被刮成空白团的节点，像被人从世界里硬抠走了一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