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宏楚站在静室中央,指尖的热感尚未散去。她没有点灯,暮色从窗棂间爬进来,把案台上的记录册染成灰青色。方才那阵心跳加快的感觉像潮水退了又涨,来得突兀,走得也不彻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涸的血痕裂开一道细口,渗出一点新血珠,在昏光里泛着暗红。
她走到案前坐下,翻开册子第一页。炭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立刻落笔。上一次记录结束于“指尖发热,似有东西苏醒”,那是萧玄离开前十息的事。现在不过过去半刻钟,变化却已不同——不是一次性的异动,而是持续性的波动,像脉搏外多了一层节奏,隐隐与体内某处共振。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写:“申时初,静室内再感血脉异动;心跳较常人快半拍,持续时间延长至十二息以上;指尖温升明显,触碰案角留下微湿痕迹;银丝状能量游走路径偏移原轨迹,向左臂经脉集中。”
写完一行,她停下,闭眼内视。灵力自丹田升起,沿着任脉下行,刚过膻中穴便遇阻滞。这一次不再是轻微弹开,而是被一股温热之力裹住,缓慢牵引,仿佛有另一股意识在引导它的流向。她不敢强冲,任其自然流转,片刻后察觉那股银丝能量竟顺着灵力反向攀爬,直逼命门。
她猛地睁眼,额角沁出冷汗。
正欲起身活动筋骨,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的节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在心里默数三步,门被推开,萧玄走了进来。
他没穿外袍,只着淡青色短襟,腰间佩剑未解,肩头沾着露水,像是刚从山道赶回。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神比平时沉,目光一落在她手上,眉头就皱了起来。
“还在试?”他问。
殷宏楚合上册子,没遮掩。“刚记完新一轮数据。”
“你脸色不对。”他走近两步,“是不是又强行探查了?”
“只是观察。”她说,“我没推动它,是它自己动的。”
萧玄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身将门关紧,又顺手压下窗板插销。屋内光线更暗,只剩一线斜阳卡在窗缝边缘。
“别研究了。”他说,“外面出事了。”
殷宏楚抬眼。
“北边三个小门派断了联络。”萧玄声音压低,“昨夜至今,无人传讯,也无例行巡山弟子露面。有人去探过其中一处据点,发现门墙倒塌,练功场上有打斗痕迹,兵器碎片散落,血迹未干。”
殷宏楚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旧伤。
“确认是谁干的?”
“没看见人。”萧玄摇头,“但痕迹不像寻常争斗。地面有灼烧凹坑,像是某种灵力爆裂所致;墙上留下的抓痕深达三寸,边缘呈焦黑色,像是被腐蚀过。还有……”他顿了顿,“有一处石碑被劈成两半,裂口整齐,像是被极锋利的东西一刀斩开。”
殷宏楚沉默片刻。“和我们在遗迹里遇到的妖兽有关?”
“不确定。”萧玄说,“但时间太巧。我们刚带回法宝,血脉开始变化,外界就出现这种动静。我不信是巧合。”
屋内一时安静。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穿过回廊,拍在窗板上发出轻响。殷宏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滴新渗出的血珠还挂在指尖,迟迟未落。
“你觉得……它们是因为法宝来的?”她问。
“或者是因为你。”萧玄看着她,“虚影说过,原初血脉是钥匙。现在钥匙醒了,锁自然会响。”
殷宏楚抬起眼。她没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从她第一次滴血激活石棺符文开始,命运就已经偏轨了。如今血脉之力不再受控,更像是某种存在在她体内苏醒,而外界的动荡,或许正是回应。
“门派知道这事吗?”她问。
“还不知道。”萧玄说,“消息是我在归途上截到的一段密语传音,来源不明,但我认得那人的灵力印记——是去年在南岭见过的一个游方修士。他不会无缘无故乱传警讯。”
殷宏楚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隙,望向远处山门。宗门大阵依旧运转,护山结界的光晕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一切如常。可她知道,这份平静撑不了多久。
“不能惊动全门。”她说,“长老们还在处理法宝的事,现在放出风声只会引起混乱。而且……”她回头看他,“我们没有实证。三个门派失联,可能是内乱,也可能是天灾。仅凭战斗痕迹就断定是同一势力所为,太冒险。”
萧玄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往上报。先来找你。”
“找我?”她挑眉。
“因为你最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说,“你在遗迹里听到虚影警告,知道这股势力要掀翻修仙界。现在它动了,第一个目标就是弱小门派——试探防线,清除耳目。接下来呢?下一个是谁?”
殷宏楚没说话。她知道答案。
是他们。
是她。
她低头看着册子封面,那上面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乙字七号”。这是宗门通用的日志本,谁都能领,谁都能用。可此刻握在手里,却像一块烙铁。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现在不是只顾自己的时候。”
她将册子合拢,放在案台最角落,用一方镇纸压住。动作干脆,没有犹豫。那是她第一次主动中断记录,也是第一次放下对自身变化的执念。
萧玄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等。”她说,“继续观察,但不再单独行动。一旦体内再有异常波动,立刻通知你。你也一样——只要发现外界有任何风吹草动,不管多小,都得告诉我。”
“可以。”萧玄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不准再一个人待在静室。”他说,“刚才我要是晚来十息,你是不是又要独自面对那种状态?你明明知道,你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完全可控的范畴了。”
殷宏楚看着他,没反驳。
他知道她的脾气。强势、果断,习惯独自扛事。可他也知道,她不是不怕,而是不愿让人担心。尤其是在他面前,她更不愿意显得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