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阵再度涌动，山门前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殷宏楚短剑高举，银金色气流尚未散尽，残余的波动仍在她周身盘旋。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像是退潮后的礁石裸露在烈日之下，干裂、灼痛。刚才那一击撑住了威压，却也将她体内最后一丝可调用的灵力尽数榨出。她指尖微颤，剑尖垂落时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血珠顺着剑脊滑下，“啪”地一声砸进焦土。
萧玄站在她右侧半步，长刀横于胸前，刀身缺口处已有细微裂纹蔓延。他没有再挥刀，只是将刀柄抵住地面，借力支撑身体。方才那一记冲天刀罡虽逼退了墨袍修士的防护罩，但反震之力已伤及经脉，右臂从肩到肘传来一阵阵钝麻，像有铁钉在里面缓慢搅动。他喘了口气，喉间泛起腥甜，强行咽下。
远处东岭方向，妖禽再次集结，数量比之前更多。它们不再急于俯冲，而是盘旋于低空，双翼拍打声汇成一片沉闷鼓噪，如同战鼓催命。南谷邪修阵列未动，骨幡静立，但灵力波动愈发密集，显然新一轮合击正在酝酿。西崖巨兽虽暂歇冲锋，可脚下裂缝仍在延伸，每隔几息便传来一次震颤，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北渊黑雾则如活物般蠕动前行，贴着地面推进，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表面浮现出灰白色霜斑。
主峰前的护山大阵光幕明灭不定，原本因殷宏楚爆发而恢复亮度的符文节点，此刻又开始逐一熄灭。那些曾被短暂激活的连接线，像燃尽的火绳般逐段黯淡，最终断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焦糊气息，混杂着死气侵蚀土地后的腐臭。碎裂的法器残片散落在各处，有的还冒着青烟，有的已被踩入泥中。
殷宏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掌心血口仍未愈合，边缘发黑，那是多次催动血脉之力留下的反噬痕迹。她试着引导一丝力量下沉，却发现经脉滞涩得厉害，血流迟缓，仿佛血管内壁结了一层薄冰，阻碍着能量运行。她咬牙，强行推动一缕银光自膻中穴向下流转，刚至丹田便猛地一滞，胸口顿时如遭重锤撞击，眼前发黑。
她单膝跪地，短剑插入地面稳住身形。
“别硬来。”萧玄立刻靠上前，声音低哑，“你还撑得住？”
她没抬头，只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点头。“还能站。”
话音未落，西侧偏峰方向突然腾起一股浓烟，夹杂着刺目的红光冲天而起。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爆响，像是阵法核心被彻底摧毁时发出的哀鸣。地面随之剧烈震动，三人高的石碑从中断裂，轰然倒下。
萧玄瞳孔一缩，跃上身旁一块半塌的岩台瞭望。只见原本由弟子驻守的一处防御节点已化为废墟，阵纹彻底熄灭，十几具身影倒在周围，生死不明。数名黑衣敌人正从缺口涌入，手持弯刃，动作迅捷，明显是精锐先锋。
他跳回地面，快步走到殷宏楚身边，低声道：“西面塌了。”
她闭着眼，呼吸沉重，额角汗水混着血丝滑落鬓角。听到这句话，她睁开眼，目光清冷，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她慢慢站直，拔出短剑，剑身嗡鸣一声，似也在抗议主人的透支。
“我们顾不过来了。”她说。
萧玄沉默片刻，点头。“他们不是要一口气压垮我们，是要耗。”
他说得没错。敌方并未全线压上，而是采取轮替进攻策略——一波强攻之后立即撤回部分兵力，让另一侧悄然逼近；主阵压力稍减，新的威胁又从别处升起。这种打法不求速胜，只为消耗。守方无法喘息，灵力得不到恢复，阵法节点接连失守，防线如同被蚁群啃噬的堤坝，看似完整，实则千疮百孔。
殷宏楚望向四周。东岭妖禽仍在盘旋，南谷邪修重新列阵，西崖巨兽低吼蓄力，北渊黑雾持续推进。四面皆敌，无一处安宁。她知道，若再按原样死守，不出半个时辰，主峰门户必破。
她退至一块倾倒的巨石之后，靠石调息。左掌伤口还在渗血，她撕下衣角简单包扎，布条很快被浸透。她闭目感知体内状况，发现血脉之力虽仍存在，但运转极为艰难，每一次调动都会引发经脉刺痛，仿佛血液中掺入了碎玻璃。强行催动，恐致崩脉之险。
萧玄走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他的淡青色袍服早已染满尘土与血污，右臂灼伤处皮肉翻卷，但他顾不上处理。他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枚玉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她。
“固元丹，能稳住灵气三刻钟。”
她摇头。“吃了也没用。灵力够，经脉不通，力量送不到该去的地方。”
他收回药瓶，放在地上。“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硬顶？等他们一个个把防线撕开？”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前方战场。那里，一名年轻弟子正独自对抗三名邪修，手中长剑已断，仅凭一道残盾苦苦支撑。不远处，另一处阵纹节点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护罩破裂瞬间，一道黑芒穿透其胸膛。那人仰面倒下，连惨叫都未发出。
殷宏楚握紧短剑，指节发白。
“不能再守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却异常清晰。
萧玄看着她。“你想怎么打？”
她转头看他，眼中没有犹豫，只有决断。“换方式。”
他皱眉。“你是说……放弃全面防御？”
“不是放弃，是变。”她缓缓起身，靠着巨石支撑身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可以轮战，我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萧玄沉默。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眼下局势，固守等于等死。必须打破僵局，哪怕代价巨大。
“你说变，怎么变？”他问。
她望着南谷方向。那里邪修阵列最密，灵力波动最强，显然是主攻点之一。但她注意到，对方并未急于出手，反而在等待什么。这说明他们也有节奏，也在观察，甚至可能是在诱敌。
“他们以为我们会死守每一寸地。”她说，“那就让他们以为。”
萧玄明白了。“你是想……放一部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