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停了。
碎叶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殷宏楚右腿的伤像是被铁钳夹住,从膝盖一直撕到脚踝,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感震一下。她没低头看,只把剑横在胸前,五指死死扣住剑柄,掌心全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黏腻。剑刃缺口更大了,边缘卷曲,像一张咬不住猎物的嘴,但她仍握得稳。
萧玄站在她身侧,左肩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淌,在石阶上积成一小片暗红。他没去擦,也没动,只是将剑收回半寸,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一张拉满未放的弓。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些,但节奏未乱,眼神清明,盯着前方十丈外那片尚未散尽的尘烟。
两人背靠巨岩,位置未变,姿势也未改。可气氛变了。
方才击退敌阵的短暂平静,像一块薄冰,刚踩上去就裂了缝。他们都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果然,林间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脚步,也不是偷袭时的潜行,而是有节奏的、缓慢的、一步一顿的踏地声。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一震,碎石跳起又落下,像是有人在用脚掌碾压大地。
风重新吹起,却是逆着先前的方向。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林子深处涌出。树叶翻面,露出灰白的底,哗啦作响。
一道黑袍身影从林中走出。
他走得不快,身形高大,披着宽大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颌线条分明,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他双手藏在袖中,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与山道的震动同步。
殷宏楚的指尖动了一下。
她没有举剑前指,也没有后撤,只是将重心稍稍后移,右腿微曲,左脚向前半步,挡在了萧玄的侧前方。这个动作极小,但在他们之间,已足够传递意思。
萧玄没动位置,但左手悄然抬了三寸,剑锋偏转七分,对准了来人右肩方向。那是他出手最快的角度。
黑袍人走到了山道中央,距二人十丈处停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出手,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皮肤紧贴骨骼,青筋如藤蔓般盘绕。他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一团黑雾便从虚空中凝聚而出,缓缓旋转,像是一团被禁锢的风暴。
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热浪那种晃动,而是像水面被无形之手搅动,视线中的景物微微错位。巨岩的轮廓变得模糊,石阶的纹路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
殷宏楚感到手臂沉重。
不是累的,也不是伤的,而是一种从外而来的压迫,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肩头。她试着抬剑,却发现动作迟缓了半息。那半息,在生死之间,足以致命。
萧玄眉头一皱。
他想运转真气,却发现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力在丹田内翻涌,却难以贯通四肢。他咬牙,强行冲开一道通路,额角立刻渗出冷汗。
黑袍人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不似从喉咙发出,倒像是从地底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你们……以为赢了?”
他话音未落,掌心黑雾猛然一缩,随即暴涨!
轰——
黑雾化作一道扇形冲击波,贴地横扫而出。所过之处,碎石崩裂,草木成粉,石阶上留下三寸深的划痕。
殷宏楚横剑格挡。
剑身与黑雾相撞,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响。她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浅坑,靴底与石面摩擦,冒出火星。第八步落地时,右腿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弯,重重砸在台阶上,碎石飞溅。
她没倒。
左手撑地,迅速起身,剑仍横在身前,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流下。
萧玄侧身避让,躲开了正面冲击,但余波仍扫中左肩伤口。那一瞬间,旧伤撕裂,鲜血再次涌出,染透半边衣袍。他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却硬是站住了,剑尖依旧指向敌人。
两人齐齐止步,呼吸粗重,目光凝重。
这是他们第一次露出忌惮之色。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们清楚,眼前之人,与之前的七人完全不同。那些人是爪牙,是棋子,而这个人——是执棋者。
黑袍人站在原地,掌心黑雾缓缓旋转,气息沉稳,未受丝毫影响。他看着二人狼狈的模样,忽然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寒。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摘下了兜帽。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骨高耸,像是两座突起的山峰,压得眼窝极深,双眼陷在里面,瞳孔漆黑,毫无光泽,像两口枯井。鼻梁挺直,唇无血色,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讥讽的弧度。整张脸没有一丝表情,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冷意。
殷宏楚瞳孔一缩。
这张脸,她没见过,却又觉得熟悉。不是因为曾经相识,而是因为那股气息——阴冷、古老、带着腐朽的味道,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萧玄握剑的手更紧了。
他知道,这人不是为了奖品而来,也不是为了挑衅。他是冲着他们来的,从一开始就是。
黑袍人盯着他们,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他们的脸、他们的伤、他们的剑。然后,他开口,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你们坏了我的事。”
“在云墟台。”
“在南域盛会。”
“在我布下的局里。”
他每说一句,掌心黑雾就涨大一分,周围的空气也跟着一震。说到最后一句时,黑雾已如磨盘大小,缓缓悬浮于他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将三人笼罩其中。
殷宏楚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但她知道,无论哪一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而且,他要他们死。
萧玄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那你现在可以动手了。”
黑袍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容明显了些,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动手?还不急。”
他缓缓抬起双手,黑雾在他身前凝聚,开始变形,拉长,最终化作一柄虚幻的长刀,刀身漆黑,边缘泛着幽光,像是由纯粹的黑暗锻造而成。
“我要你们知道,”他低声说,“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挥,虚幻黑刀骤然斩下!
不是冲着人,而是劈向山道中央的地面。
轰!!!
刀光落下,石阶炸裂,一道长达五丈的沟壑凭空出现,深不见底,边缘焦黑,像是被烈火焚烧过。裂缝贯穿整个山道,恰好将殷宏楚与萧玄之间的距离拉开,迫使他们无法并肩而立。
殷宏楚被迫后跃,落在沟壑边缘,右腿落地时剧痛钻心,差点跪下。她咬牙撑住,回头一看,萧玄也被逼退至另一侧,两人相隔六丈,中间是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黑袍人站在沟壑尽头,黑雾环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配合得很好。”他淡淡道,“一个主攻,一个策应,节奏分明,进退有序。”
“可惜。”
“面对我,这些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