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宏楚的脚刚踏进通道口,湿布覆在口鼻上,灰雾如纱缠绕腿间。她往前迈了半步,石壁冷气扑面,脚下震动依旧,细微却持续,像是地下有轮机在转。她停住。
不是因为听见脚步声,也不是因为回头看见什么异象。而是她忽然意识到——若她此刻深入,外场无人统率,萧玄独守石台,迟早会被冲破防线。那些尚存一丝清醒的弟子会一个接一个倒下,疯魔者越来越多,最终连他也扛不住。
她转身。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剑柄一旋收入腰侧,身形轻跃而起,借着碎石堆的坡度翻身落回高处。白衣翻动,沾满尘灰,但她站得稳,目光扫过战场。
火光已弱,布幔烧了一半,焦边卷曲垂落,火星偶尔溅起一点微光。混战仍在继续,但范围比刚才小了些。一部分人已经无力再斗,瘫坐在地喘息;另一些则还在撕打,动作迟缓,眼神空洞。萧玄站在石台北侧,刀横胸前,脚下躺着三具被击晕的人影,他正盯着一名摇晃起身的弟子,随时准备出手。
殷宏楚落地无声,几步走到他身边。
“不去了?”他问,声音低沉,没看她。
“现在去,等于把所有人推进去。”她说,“先救人。”
萧玄微微颔首。他知道她的决定从不出于冲动,也不会轻易更改。既然她回来了,那就意味着方向变了——由探源转为控场,由个体行动转向集体救援。
“怎么救?”他问。
“你清外围,我唤意识。”她答得干脆,“只打晕,不伤命。能喊醒的,优先处理。”
话音未落,她已抬手,指向左前方一对纠缠的男女。那男的掐着女的脖子,女的双手抓挠其手臂,指痕渗血。殷宏楚掠身而至,剑鞘猛击男子肩井穴,力道精准,对方闷哼一声松手,跪倒在地。她顺势扶住女子肩膀,直视她眼睛:“你是青霄门林素衣,我是殷宏楚。你没危险,别怕。”
女子瞳孔颤动,呼吸急促,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敌人。”殷宏楚语气坚定,“是你同门师兄周承志。他中了迷毒,不是故意伤你。听清楚了吗?”
女子眨了眨眼,眼泪滚落。
殷宏楚轻轻拍她后背:“深呼吸,捂住口鼻,去那边岩柱下坐着,别再回来。”
女子点头,踉跄起身,朝安全区挪去。
这边刚稳住,右侧又有人暴起。一名年轻修士突然抄起断刀,冲向正在调息的另一人。萧玄早已盯住,疾步迎上,刀背横扫其膝弯,那人跪地刹那,他又以刀柄点其昏穴,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那人倒下,萧玄顺势将其拖到角落,与其他被制伏者并排。
“西侧清完。”他低声报。
殷宏楚站在碎石堆顶端,视线掠过全场。目前能辨认出的清醒者不足十人,分散各处,有的蜷缩避战,有的试图拉架却被误伤。更多人仍陷在幻觉里,或攻击同伴,或自残肢体,甚至有人抱着头在地上滚动嘶吼。
她必须让更多人醒过来。
可单靠言语唤醒效率太低,有些人中毒已深,根本听不进话。她想起自己刚才用湿布遮口鼻的情形——虽然不能完全隔绝毒雾,但至少延缓了吸入速度。或许这可以成为临时防护手段。
“撕衣襟。”她对萧玄说,“分发下去,让刚醒的人互相帮忙捂住口鼻。”
萧玄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抽出腰带旁的短刃,划开自己袍角,撕成条状,随即奔向一名刚被唤醒的弟子,将布条递过去:“捂住嘴,别说话,去帮旁边那个还能动的人。”
那人接过,照做。不多时,又有两人被救醒,也学着用布条遮面,开始协助他人。
渐渐地,形成了一种模式:殷宏楚负责识别尚存意识者,用姓名和门派身份打断其幻觉链条;萧玄则在外围游走,一旦发现失控者便迅速击晕,再交由初步恢复者集中看管。而那些脱离幻境的人,在短暂喘息后也开始自发参与救援。
一个、两个、五个……不到半炷香时间,已有十余人恢复神智,并聚集在石台北侧开阔地带。
但这还不够。
毒雾仍在扩散,浓度未减。刚刚清醒的人中,已有两人因再度吸入而眼神发直,身体僵硬。殷宏楚见状,立即下令:“三人一组!护住伤者,隔离疯者,不得还手!”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
幸存弟子纷纷响应。有人扶起昏迷同门,背至岩脊后方;有人搬来碎石堆砌简易屏障;还有人取下腰间水囊,浸湿布条分发给周围人。秩序开始重建。
萧玄退回殷宏楚身侧,站定在她右后方一步远的位置。他不再主动出击,而是警戒四周,随时准备支援任何一处突发状况。这个站位的变化,意味着他将主导权交还给了她——她是号令者,他是执行者。
战场局势,正在逆转。
殷宏楚站在稍高的石基上,白衣染灰,发丝散乱,脸上有擦伤,嘴角干裂出血,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她看着下方逐渐成型的小队,心中估算着人数。目前能行动的约二十人,其中半数仍有轻微中毒症状,需人搀扶;真正能战斗的不过七八人。但他们已经有了组织,有了指令,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沙。
这就够了。
只要守住石台核心区域,不让任何人靠近宝物,就能为后续反击争取时间。
她正欲再次开口,忽然左侧传来一声闷响。一名原本安静坐着的弟子猛地抬头,双眼泛白,抄起身边断剑就朝身旁同伴刺去。那同伴反应极快,侧身避让,反手格挡,两人瞬间交手两招。
“复发了!”萧玄低喝。
殷宏楚眼神一凝,立刻下令:“封锁区域!五人一组,轮流盯防!凡有异常举动者,立即压制!”
命令下达,五名清醒弟子迅速围拢过去,两人持械逼退攻击者,三人合力将其按倒在地,用布条绑住双手双脚。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配合默契,毫无混乱。
殷宏楚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稳阵脚——不是靠个人勇武,而是靠体系运转。
她环顾四周,确认暂无新危机爆发,这才稍稍放松片刻。肺部有些发闷,喉咙干涩,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稳呼吸。她知道,接下来还会有人陆续清醒,也会有人反复发作,这场拉锯战不会立刻结束。
但她不怕。
她经历过更糟的局面。南岭地窟那次,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爬行三天,靠舔舐岩壁湿气活下来。那时连一丝光都没有,而现在,至少还有人在听她说话,有人愿意照她说的去做。
这就是希望。
她抬眼看向萧玄。他正蹲在地上检查一名被制伏者的脉搏,眉头微皱,似在判断其状态。察觉她的目光,他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她懂。意思是: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