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景王府的主寝殿内已掌了灯。朱载圳由着几个手脚轻缓的内侍伺候着穿上亲王常服——玄色纻丝圆领袍,前后及两肩各织金蟠龙一,腰束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铜镜中映出的少年面孔尚有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个十七岁的亲王。
王妃王氏也已起身,正由嬷嬷梳妆。她从镜中看他,轻声问:“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朱载圳转身,走到她身后,从妆奁中拣了一支衔珠凤钗,亲手为她簪在挽起的发髻间。这个动作让周围侍立的宫女内侍都低下头去,王氏耳根微红,却抿唇笑了。
“今日进宫,你且宽心。”朱载圳压低声音,“母妃性子温和,不会为难你。”
王氏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袖:“妾省得。”
她今日要穿的也是礼服,大衫霞帔,头戴珠翠九翟冠,比昨日大婚时的妆扮略简,但仍显庄重。朱载圳看着她被层层礼服装裹,忽然想起昨夜她睡梦中不自觉往自己怀里靠的模样,心下一软,又道:“午后便回,不必拘束太久。”
卯初,景王府仪仗已候在府门前。
朱载圳携王妃登上前导朱轮车,后随翟轿、香亭、执事等,虽比不得昨日大婚的全副卤簿,却也依旧显赫。车驾沿着清扫过的街道缓缓向皇城驶去,沿途已有早起的百姓跪伏道旁——不是为看他,是为这亲王仪仗本身所代表的皇权。
朱载圳靠在车壁,闭目养神,实则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那卷《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古卷正静静悬在十万两白银上方。他心念微动,经卷便“出现”在他膝上——不,是仍留在空间内,但他能清晰“看”到每一页的内容,甚至能感受到那纸张历经数百年的特殊触感。
葛洪托梦的故事,他已在心中过了数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辘辘声。约莫两刻钟后,车驾在西安门外停下。自此,需步行入宫。
早有太监在此等候,见他们下车,快步上前行礼:“奴婢黄锦,奉皇上口谕,迎景王、王妃殿下。”
黄锦。朱载圳眼皮微跳。这位可是嘉靖身边得用的太监之一,历史上今年刚刚升任司礼监事兼总督东厂的“黄伴”,虽然已经知道这个世界并非真实历史,乃是结合了大明王朝电视剧的位面,此时的黄锦虽比不上吕芳、陈洪,却也颇有分量。嘉靖派他来迎,是恩宠,也是审视。
“有劳黄公公。”朱载圳神色如常,虚扶一把。
黄锦侧身引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皇上今儿个心情甚好,一早还在西苑做了早课。这会儿正在玉熙宫等着呢。”
玉熙宫,非正式朝会之所,乃嘉靖平日修道、召见近臣之处。选在此处见新婚的儿子儿媳,亲近之意明显,但也更考验应对——那地方,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穿过层层宫门,绕过巍峨殿宇,越往西苑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檀香与丹砂的气息便越浓。沿途所见太监宫女皆屏息凝神,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玉熙宫并不宏大,但格外精致。殿前丹墀上摆着铜鹤香炉,青烟袅袅。殿门敞开,能看见里面垂着的竹帘和隐约的人影。
黄锦在阶下停步,高声道:“启禀皇上,景王、景王妃到——”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有些低沉、带着几分飘忽的声音:“进来吧。”
朱载圳深吸一口气,握了握身旁王氏的手——她的手心微凉,但回握的力道很稳——然后举步踏上石阶。
殿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大多掩着,只从竹帘缝隙透进些许天光。正中设一紫檀木云纹榻,嘉靖皇帝朱厚熜便斜倚在榻上,身着道袍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他看起来比朱载圳预想的要清瘦些,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却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
这就是二十年不上朝、却将朝局牢牢握在手中的嘉靖帝。
而他一旁,则是站着那位宫里宫外数十万人的老祖宗,司礼监掌印大太监吕芳。
“儿臣(臣妇)叩见父皇,恭请圣安。”朱载圳与王氏依礼跪拜。
“起来吧。”嘉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朱载圳脸上多停了片刻,“大婚之喜,人也精神了些。”
“托父皇洪福。”朱载圳起身,垂手立在下方,姿态恭谨,却不显瑟缩。
嘉靖似乎笑了一下,很淡:“坐。”
有小太监搬来绣墩。朱载圳谢恩坐了半边,王氏则侍立在他身侧稍后——这是规矩,王妃在皇帝面前无座。
“昨夜可还顺遂?”嘉靖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吹了吹浮沫,问得随意。
朱载圳脸上适时露出些许属于少年人的赧然:“回父皇,一切顺遂。”
“唔。”嘉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王氏,“王氏。”
“臣妇在。”王氏上前半步,敛衽行礼。
“你父亲王相,朕已授了东城兵马指挥。你族弟王伟,授锦衣卫试百户。”嘉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景王妃的亲族,便该好生当差,莫负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