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裕王大婚。
京城再披红装,只是这红色,似乎比半月前景王府那场淡了几分。
裕王府位于城西的仁寿坊,规制本是亲王标准,六十三颗鎏金门钉的朱漆大门,门前石狮一对,门楼三间。然而与景王府那巍峨的八十一颗门钉、扩建至三百八十亩的府邸相比,终究差了一截。
朱载圳的朱轮车抵达时,门前已车马簇簇。他特意提早了些,车驾未至仪门便停下,步行前往。
王府门前正热闹,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往来穿梭,宾客陆续到来,多是三四品京官,见到景王仪仗,纷纷避让行礼。朱载圳一一点头致意,目光却落在门钉上。
六十三颗。亲王的极限。
而他景王府的大门,是帝制的八十一颗。
这细节,像一根刺,扎在裕王心里,也扎在所有到场宾客眼中。
“四弟!”一个声音传来。裕王朱载坖亲自迎到门前,他今日穿着大红亲王吉服,头戴九旒冕冠,脸上带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眼底带着血丝,显是连日操劳。
“三哥大喜!”朱载圳快步上前,执弟礼,“恭喜三哥,贺喜三哥!”
“同喜同喜。”裕王扶住他,上下打量,笑容真切了些,“四弟精神不错,看来婚后日子顺心。”
“托三哥的福。”朱载圳笑道,示意身后随从抬上贺礼,“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愿三哥与三嫂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礼单由袁炜高声唱出:玉如意一对、蜀锦二十匹、金锭百两、珍玩若干,以及两坛泥封完好的“秋露白”。
听到“秋露白”时,裕王眼睛一亮:“四弟有心了!这酒可难得。”他好酒,京城皆知。
“知道三哥好这一口,特意寻来的。”朱载圳低声道,“窖藏了十年,醇厚得很。”
裕王拍了拍他肩膀,笑意深了几分:“快进去吧,里头已备了茶点。”
朱载圳行礼入内,穿过前院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宾客的确不少,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几乎都到了,勋贵、武将也有不少。但比起他那场由光禄寺承办、用羊六百头酒两千坛的婚礼,此处的宴席规格明显低了一档。席面是裕王府自己操办,厨子也是外聘,空气中飘着的香味,少了御膳房那股特有的精细,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王府的下人、护卫数量也少,目测仅是他府上的一半,且精神面貌略显松散。
“真是处处对比……”朱载圳心中暗叹。父皇这手平衡术,玩得既狠辣又直白,将裕王和他这对兄弟,赤裸裸地放在了秤杆两头。
他被引至前厅东侧上首的席位。刚落座,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算计的,同情的……种种不一。
今日到场的藩王,只有他一人。其余藩王,包括获准参加他婚礼的周王朱在铤,此次皆未得诏入京。这又是父皇的一个信号:朕虽宠景王,但今日是裕王主场,尔等不必来搅局。
正思量间,礼乐声起,婚礼正礼开始。
流程与他那日大同小异,只是主婚之人换成了司礼监大太监吕芳——嘉靖虽未亲至,却派来了内廷头号人物,这份荣宠,又隐隐压过了他那日由裕王代父主婚的规格。
吕芳年约五旬,面白无须,眉眼平和,但久居内廷高位,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代嘉靖宣读赐婚诏书,声音平缓清晰,每一个字都念得极稳。
“臣,领旨谢恩!”裕王跪拜接旨,声音微微发颤。
朱载圳在座上垂眸。吕芳亲自来,究竟是给裕王体面,还是替嘉靖来看着这场婚礼,看着这些到场的官员?
礼成,新娘被送入洞房,宴席正式开始。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官员们开始走动敬酒,朱载圳作为在场唯一的另一位皇子、亲王,自然成了焦点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