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在下与几位朋友在崇文门附近酒楼小酌，曾听隔壁雅间有人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隐约听到‘海图’、‘航线’、‘佛郎机人’等词，争执的一方似乎是个读书人，语气激动，另一方则口音怪异，不似北人。”朱载圳缓缓说道，目光留意着陆绎的反应。
陆绎的瞳孔骤然收缩！
海图？航线？佛郎机人（葡萄牙人）？
这与他的某个推测隐隐吻合！死者指甲中的黑灰色污垢，他让仵作细验后，怀疑不仅仅是煤灰和黏土，可能混有船用桐油和一种海外传入的防水涂料成分！只是尚未确定。
“朱公子可记得是哪家酒楼？具体时日？争执之人形貌如何？”陆绎上前半步，语速加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消退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办案者特有的专注。
“是‘聚贤楼’，大约四日前，未时左右。”朱载圳回忆道，“至于形貌……那读书人穿着半旧的直裰，背有些驼，声音沙哑。另一个……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只觉身材不高，但很敦实，说话时有些字发音古怪，像是刚学会官话不久。”
四日前！正是初步推断的死者死亡时间前后！
陆绎心跳加速。如果这位“朱公子”所言属实，那死者很可能不是一般的凶杀，而是牵扯到海外势力！
他深深看了朱载圳一眼：“朱公子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不知可否随陆某回北镇抚司，详细说说？”
朱载圳面露难色：“这……在下还有些琐事要办。不过，若陆百户有需，可派人到城西榆树巷朱府寻我。今日实在是巧遇，不便久留。”说完，他再次拱手，带着姜云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陆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紧锁。
“朱府？榆树巷？”他低声重复，对身边吏员道，“去查查，城西榆树巷，可有姓朱的官绅或富户，家中是否有位叫朱杰的年轻公子。”
“是！”
回景王府的马车上。
姜云忍不住问道：“殿下，您方才所言……是真的？”
“半真半假。”朱载圳闭目养神，“聚贤楼我确实去过，也听到过一些关于海贸的议论，但未必就是死者。不过，佛郎机人、海图、航线这些词，足够引起陆绎的注意了。他查的案子若真与海外有关，这条线索就是关键。若无关……也能让他看到‘朱杰’的价值。”
他要的，就是引起陆绎的兴趣，让他主动来接触。
一个能提供关键线索、身份神秘、气度不凡的“朱公子”，对正陷入困境、急于破案证明自己的陆绎来说，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接下来，就看他什么时候找上门了。”朱载圳嘴角微勾。
果然，不出两日。
景王府侧门，门房通报，有一位姓陆的锦衣卫百户求见，说是受朋友所托，给“朱杰朱公子”送点东西。
朱载圳正在小经筵后与张居正讨论《周礼》中的泉府制度（国家贷款机构），闻言微微一笑，对张居正道：“张先生稍坐，学生有位故人来访，去去便来。”
张居正颔首，心中却想：景王在京中，何时有了锦衣卫的“故人”？
偏厅内，陆绎一身常服，坐姿笔挺，面前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见到进来的朱载圳，他起身拱手：“朱公子。”
“陆百户请坐。”朱载圳屏退左右，只留姜云在门口守着，“陆百户来访，可是案子有了进展？”
陆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朱载圳看了几息，忽然道：“城西榆树巷，并无朱姓大户。倒是在下查到，朱姓乃国姓。而公子气度，更非寻常商贾。”
朱载圳笑了，坦然道：“陆百户果然明察秋毫。不错，我并非什么朱杰。我姓朱，名载圳。”
陆绎浑身一震，猛地站起，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单膝跪地：“下官陆绎，不知景王殿下亲临，前日多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怪，陆百户请起。”朱载圳亲手扶他，“那日我微服出行，自然不能暴露身份。陆百户今日能寻到这里，也是本事。”
陆绎起身，心潮澎湃。景王！竟然是那位近来圣眷正隆、开小经筵、赏赐不断的景王殿下！殿下为何要微服接近自己？又为何对那案子感兴趣？
“那案子……”陆绎试探着问。
“案子如何了？”朱载圳反问。
“托殿下洪福，线索已明朗。”陆绎神色一正，“根据殿下那日提供的方向，下官查到死者生前曾多次出入崇文门附近的‘译馆’，那里常有通晓番语的文人，为海商、使节充当临时通译。死者生前最后接触的人，正是一伙自称来自福建的海商，但其中有一人，官话生硬，疑似佛郎机人伪装。他们似乎在寻找一份通往‘濠镜澳’的精确海图和沿岸水文记录。死者可能因知晓内情过多，或索价过高，而被灭口。”
濠镜澳！又是澳门！
朱载圳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葡萄牙人为了获得澳门，竟然已经开始在京城活动，甚至不惜杀人灭口！那份海图和水文记录，对他们安全靠岸、寻找锚地至关重要。汪柏在地方上活动，葡萄牙人在京城也没闲着！
“好，好得很。”朱载圳声音平静，却带着寒意，“陆百户，此案牵扯海外番人，事关海防，需谨慎处置。那些福建海商和佛郎机人，现在何处？”
“已监控起来，尚未惊动。”陆绎答道，“只是……此案若深挖，恐牵扯不小。那伙海商与京城某些官面上的人，似有往来。”他话中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