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的行动比朱载圳预想的更快。
仅仅三天后,夜色深沉,陆绎一身黑衣,如同融入阴影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景王府书房的后窗下。他叩窗的节奏很特别,三长两短,是朱载圳与他约定的暗号。
窗户无声滑开,陆绎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夜晚的寒气。
“殿下。”他躬身行礼,眼中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查到了?”朱载圳放下手中关于福建海防的邸报。
“查到了。”陆绎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和几张写满密语的纸条,铺在书案上。“那伙以福建海商为掩护的佛郎机人,为首的叫费尔南多,是个在澳门——马六甲航线上跑了十几年的老海狗。他们来京的目的,确实是寻找通往濠镜澳的精确海图和水文记录,但不仅仅是为了上岸晾晒货物。”
他指着账册上几行用番文和汉字混杂的记录:“这是从他们在译馆的落脚点搜出的暗账。他们携带了大量银两和珠宝,目的有三:一是收买通晓海事的文人,绘制或购买海图;二是贿赂京中可能与广东海防有关的官员,为后续行动铺路;三是……采购一批精铁和硝石。”
“精铁?硝石?”朱载圳眼神一凛。这是制造火器的原料!
“正是。”陆绎点头,又指向那几张密语纸条,“这是他们与外界联络的部分密信,用了一种简单的置换密码,已让通译破译。其中一封提到,‘货物(指精铁硝石)需尽快经陆路南下,与船队在泉州汇合’,另一封则说,‘广东之事,严侍郎已允诺斡旋,但需龙涎香尽快到位,以安圣心’。”
严世蕃!果然是他!
朱载圳手指叩击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严世蕃这手玩得够大!一边在朝中上下其手,一边私通番人,走私军火原料,还想用龙涎香讨好嘉靖,为葡萄牙人开绿灯!
“严世蕃与此事牵涉多深?可有实证?”朱载圳沉声问。
“有。”陆绎从怀中又取出一封密信,信纸质地考究,右下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私章印记,形似一只踏火的麒麟——这是严世蕃私下通信常用的标记之一。“这是从费尔南多贴身衣物夹层中搜出的,写给严世蕃的信件草稿,内容是催促严世蕃尽快推动广东海道衙门‘准予暂居’,并许诺事成之后,另有重谢,包括一艘装备十二门佛郎机炮的双桅快船。”
火炮!严世蕃竟敢私受番人火炮战船!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贿,而是有里通外国、蓄养私兵之嫌!若是捅出去,纵使他父亲是严嵩,也难逃重罪!
朱载圳看着那封密信,心念电转。这是一个扳倒严世蕃的绝佳机会,但也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严世蕃是严嵩的命根子,动了严世蕃,就等于和整个严党彻底开战。以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承受严嵩的疯狂反扑。
而且,这证据太“完美”了,像是被人刻意送到陆绎手上。会不会是严党的政敌设局?或者是嘉靖在背后操纵,想看看他这个儿子会如何处理?
他沉吟片刻,问道:“查到这些,可有惊动严世蕃?”
陆绎摇头:“臣行事极为小心,借追查命案之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了费尔南多一伙。严世蕃那边,应该尚未察觉。费尔南多等人已被秘密关押在北镇抚司诏狱最深处,由臣的心腹看守。”
“做得好。”朱载圳赞许道,“此事干系重大,你暂且压着,不要上报,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我父皇和你父亲。”
陆绎一愣:“殿下,这是为何?此等通番卖国之举,理应立即奏明圣上!”
“奏明圣上?”朱载圳苦笑,“陆百户,你久在锦衣卫,当知我父皇心思。严嵩父子圣眷未衰,仅凭这些证据,未必能一举扳倒。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严世蕃毁掉其他证据,甚至反咬一口。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广东澳门之事,迫在眉睫。我们需要用这些证据,来牵制严世蕃,让他不敢、也不能再为佛郎机人张目。甚至,迫使他为我们所用。”
陆绎恍然:“殿下的意思是……以此要挟严世蕃,让他去阻止汪柏?”
“不止。”朱载圳摇头,“严世蕃贪财好利,但也极其精明狡猾。直接要挟,他即便表面答应,暗地里也可能搞鬼。我们要的,是让他‘主动’去办这件事,并且以为这是为他自己的利益着想。”
他走到书案旁,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陆绎:“你设法,将我们查到的关于佛郎机人寻求精铁硝石、甚至火炮的信息,‘无意中’泄露给严世蕃在锦衣卫或其他衙门中的眼线。但要确保,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私通番人的铁证。”
陆绎接过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计划,眼睛越来越亮:“臣明白了!严世蕃得知佛郎机人私下采购军械原料,必定心惊!他会怀疑番人别有用心,甚至会害怕此事暴露牵连自己。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广东这条可能的财路,他反而会主动去约束汪柏,阻止佛郎机人轻易获得澳门居留权,至少要等到他查清番人真实意图、确保自己能完全控制局面之后!”
“正是此理。”朱载圳点头,“人往往对自己‘发现’的秘密更加深信不疑,也更加急于采取行动。我们要做的,就是引导他去‘发现’。至于那封密信和其他铁证……暂且收好,日后自有大用。”
“殿下神机妙算!”陆绎由衷佩服。这一手驱虎吞狼、借力打力,不仅化解了眼前的危机,还可能在严党内部埋下一根刺,更保全了自己。
“另外,”朱载圳又道,“广东那边,丁以忠可有新消息?”
陆绎道:“葛侍郎那边刚刚传来密信,丁以忠已经动起来了。他秘密调动了水师巡船,加强了对濠镜澳一带的巡逻,并派人警告了当地几家与佛郎机人有接触的疍民(水上居民)和牙行。汪柏几次催他签署准许上岸的文书,都被他以‘需详查番人船只货物,以防夹带违禁’为由拖延。不过,汪柏似乎有些狗急跳墙,私下对丁以忠说,‘龙涎香不日将至,若误了进献,皇上怪罪下来,你我担待不起’。”
“龙涎香……”朱载圳冷哼一声。汪柏这是拿嘉靖来压人了。“看来,得给汪柏找点别的‘麻烦’,让他无暇他顾。”
他想了想,道:“陆绎,你手下可有擅长水战、熟悉广东情况的可靠之人?”
陆绎思索片刻:“北镇抚司中有一总旗,名叫陈璘,广东翁源人,原是广东水师哨官,因与上官不和被排挤,几年前辗转调入锦衣卫。此人熟知海事,勇猛善战,且对佛郎机人素无好感。”
陈璘!又一个未来名将!朱载圳心中一动,这倒是意外之喜。陈璘在万历朝抗倭援朝战争中屡立战功,尤擅水战。
“此人可用。”朱载圳立刻道,“你寻个由头,将他调出京,秘密派往广东,听候葛侍郎和丁以忠差遣。不必暴露身份,只作为‘民间义士’或丁以忠招募的‘帮手’。让他想办法,给佛郎机人的船队制造点‘意外’,比如‘偶遇’海盗骚扰,或者‘不慎’搁浅,总之,拖住他们,别让他们太快和汪柏接上头。”
“是!”陆绎领命,心中对景王殿下手段之灵活、思虑之周密,更是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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