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之事,如一块巨石投入运河,涟漪迅速扩散。
朱载圳以亲王之尊,以雷霆手段拿下严党外围干将钱福,暂时接管钞关,整饬积弊,补偿商民。消息不胫而走,沿运河飞快南传北递。商旅称快,百姓传颂“景王贤明,为民做主”,而官场之中,则暗流汹涌,看法各异。
船队离开临清,继续南下。运河两岸景致逐渐变化,北方的开阔粗犷被更多水网、稻田和密集的村落取代。朱载圳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停靠接见地方小官,但他知道,自己这面“招牌”已经竖起来了。
他更多的是待在王船顶层书房,摊开系统地图,研究接下来的行程和人事。
前方是山东济宁州,运河与黄河故道交汇之处,漕运枢纽,设有漕运总督行辕。济宁之后,便将进入南直隶地界,首站便是淮安府清江浦——漕粮转输、黄淮运三河交汇的天下咽喉,真正的龙潭虎穴。
“殿下,济宁州那边递来了拜帖和程仪。”袁炜呈上一份礼单和几封名帖,“济宁知州、漕运总督衙门坐粮厅主事、管河通判等官员,皆有表示。礼单……比临清时厚重了三成不止。”
朱载圳扫了一眼礼单,绫罗绸缎、金银器皿、土仪特产,价值不菲。他笑了笑:“这是被临清吓着了?还是想用糖衣炮弹堵本王的嘴?”
“怕是二者皆有。”袁炜低声道,“济宁漕务、河工积弊更深,牵扯更广。他们定是听闻殿下在临清手段,既怕殿下查究,又想先行结交安抚。”
“礼,收下,登记造册。”朱载圳淡淡道,“人,就不见了。传话过去,就说本王奉旨就藩,行路匆匆,不便叨扰地方,多谢诸位大人美意。至于漕务河工,乃朝廷专责,本王不敢僭越,惟愿风调雨顺,河道安澜。”
袁炜会意,这是既收了“孝敬”安对方的心,又保持距离,不沾是非,更隐晦地表达了“别惹我,我也不管你”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船队过济宁而未入城,只在城外码头短暂补给。当地官员在码头设香案遥拜,礼数周全,却也不敢强请。朱载圳立于船头,遥遥还礼,风度俨然。双方心照不宣,各自安好。
五月底,船队驶入南直隶淮安府地界,清江浦在望。
尚未靠近,运河上的船只已明显增多,漕船、商船、客舟、渔船,密密麻麻,樯橹如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货物、人烟混杂的独特气息。远处,一道高大的石闸巍然矗立,那便是名闻天下的清江大闸。闸门附近,号子声、水流声、官员呵斥声、商贩叫卖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
“好一个清江浦!”朱载圳远眺,心中震撼。仅从这水陆交汇、万商云集的景象,便能感受到此地吞吐天下的气魄与潜藏的无数利益纠葛。
系统地图上,清江浦及周边区域的信息格外详尽。这里设有漕运总督衙门(淮安)、南河河道总督衙门(驻清江浦)、淮安府、山阳县等多套并行的官僚体系,品级高、权力大、关系盘根错节。漕运、盐政、河工、关税、治安……每一项都牵动着朝廷的神经,也滋养着无数的贪腐与争斗。
“殿下,漕运总督连鑛、南河河道总督吴鹏、淮安知府范琮,皆已遣人递帖,请殿下驻跸清江浦,他们将于漕运总督衙门设宴为殿下接风。”李本禀报道,眉头微蹙,“连总督与吴总督皆为正二品大员,此番联名相邀,恐难推拒。”
朱载圳点点头。连鑛,漕运总督,历史上因治河不力在今年(嘉靖三十二年)九月被罢,但此时仍在任上,严党中坚。吴鹏,南河河道总督,也是严党要员,专司黄河与运河交汇段的河防,油水丰厚,责任也重。这两个人一起出面,分量确实不同。
“接风宴……”朱载圳沉吟。这恐怕不是简单的接风,更像是鸿门宴。自己一路南下,先收王府人心,再于临清立威,敲打严党外围,恐怕早已引起严党高层警惕。此番清江浦,是严党势力深耕之地,连鑛、吴鹏这两个地头蛇,是想摸摸自己的底?还是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抑或是……拉拢?
“回复他们,本王多谢盛情,定当准时赴宴。”朱载圳决定道,“另外,打听一下,本地除了这两位总督,还有哪些要紧人物?尤其是……不那么合群的。”
李本和袁炜对视一眼,李本道:“据臣所知,淮安府同知潘季驯,虽是佐贰官,却以精通河务闻名,性刚直,常与河道衙门意见相左,屡受排挤。还有淮安卫指挥使汤克宽,是抗倭名将俞大猷旧部,骁勇善战,但因不善逢迎,久未升迁。此二人,在清江浦官场,算是异类。”
潘季驯!汤克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