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倭靖海!这是将话题主动引向徐鹏举,既是尊重,也是试探。
徐鹏举捻须,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问,关乎社稷。老臣愚见,御倭首务,非仅在于沿海剿杀,更在于固本。”
“哦?固本?”朱载圳适时露出请教神色。
“不错。”徐鹏举目光扫过在场士子,声音沉稳,“一固民心,沿海百姓不受侵扰,自然不为倭寇内应。二固军心,粮饷足额,赏罚分明,将士方能用命。三固海防,战船利器,烽堠屯堡,需常备不懈。四……”他顿了顿,“固漕运。东南财赋,七成仰赖漕河北运。漕河安,则京师安,天下安。漕河若有失,则东南再富庶,于国何益?”
他最后一点,竟落在了漕运上!而且隐隐与朱载圳清江浦之行呼应!
朱载圳心中一震,立刻领会。徐鹏举这是在借题发挥,表面论倭患,实则点出江南命脉在于漕运,而漕运如今在严党(连鑛、吴鹏)掌控下弊病丛生!他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表明一种态度——勋贵集团关注的是大局稳定,而严党把持的漕运,已构成隐患。
“国公高见,切中要害!”朱载圳由衷赞道,“固本之论,实为长治久安之基。尤其漕运,乃国家命脉,确需上下用心,确保无虞。”他顺着徐鹏举的话说,肯定了其观点,也隐晦表达了对漕运问题的关注。
两人这番对答,看似泛泛而谈,却让有心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赵文华脸上笑容微僵。在场一些敏锐的士子也若有所思。
徐鹏举深深看了朱载圳一眼,不再多言,举杯示意。
文会后,徐鹏举果然借送行之机,与朱载圳单独走了几步。
“殿下途经清江浦,化险为夷,老臣在南京亦有耳闻。殿下年轻,却有担当,有见识,好。”徐鹏举开门见山,低声道,“扬州繁华,然盐利之重,牵动四方。鄢懋卿其人……殿下需留意。然盐利之根,仍在漕渠。漕渠通则盐利畅,漕渠塞则万事滞。其中关节,殿下聪明,当能体察。”
这番话,比昨日文会上的更直白。直接点出鄢懋卿的问题,但再次将核心指向漕运,暗示严党在漕运上的把持才是关键,盐利不过是依附其上的藤蔓。
“多谢国公提点。”朱载圳郑重拱手,“漕运关乎国本,载圳虽在藩国,亦当时刻谨记。他日若有机缘,还望国公不吝赐教。”
徐鹏举点点头:“殿下保重。老臣在南京,静观天下。”言罢,拱手告辞。这话意味深长,“静观天下”既是表明他目前的超然态度,也暗示他在关注时局变化,包括景王的动向。
与徐鹏举的会面,让朱载圳对江南局势有了更深理解。勋贵集团对严党垄断漕运、侵蚀盐利未必满意,但暂时选择观望。徐鹏举的示好(或至少是善意的提醒),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然而,严党的“心意”并未因此改变。当夜,鄢懋卿的巨额盐引贿赂如约而至。
看着那叠价值数万两的盐引,朱载圳冷笑。徐鹏举的提醒犹在耳边,鄢懋卿的嚣张就在眼前。
“他这是笃定本王不敢不收,或者收了就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朱载圳对袁炜、李本道,“可惜,本王偏不吃这套。而且,徐鹏举提醒了我,对付盐政,或许不必直接硬碰,可以从它依赖的漕运下手。”
他的计划迅速成型:“姜云,按原计划,查漕运、河道与盐运司的账目和运力关联。袁长史,明日你去回绝鄢懋卿,话可以说得更‘体谅’些:就说本王知盐运亦需仰赖漕河,近日漕务河工俱繁,本王心忧国事,实无心受此厚赠。若鄢运使有余力,不妨多协济漕河工需,以保南北通畅,此功不亚于输盐课。”
这是把皮球踢回去,还将了一军:你的盐利靠漕运,现在漕运有困难,你该出钱出力,而不是贿赂我。
“李学士,给连鑛、吴鹏的信照写,但要加上一句:闻扬州盐司岁入丰沛,若漕河有需,或可商请协济。此亦为圣上分忧之道。”
这是明确暗示连、吴二人,可以找鄢懋卿“化缘”,把矛盾引向严党内部。
安排完毕,朱载圳凭窗而立,扬州夜景璀璨,却暗藏机锋。
“赵文华想用文会套住我,鄢懋卿想用盐引买通我,徐鹏举则在观察并暗示我……”他梳理着各方意图,“文会我应付了,盐引我退了,徐鹏举的善意我接了。接下来,该让他们自己忙一阵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夜色,望向南方:“扬州虽好,非久留之地。休整两日,补充完毕,直放镇江,入长江!”
严党在扬州的铁桶阵,他无意也无力立刻打破。但经过这番无声的过招,他成功拒绝了捆绑,展现了原则,获得了勋贵的初步好感,更在严党内部埋下了一根刺(漕运与盐政的矛盾)。
这就够了。
船队在此只是短暂停泊,他的征程在更广阔的江湖与湖广。
夜风徐来,朱载圳深吸一口带着盐味与花香的空气,眼神坚定。
扬州烟雨,笼不住潜龙之志。盐利之争,不过是南行路上的又一块试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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