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
德安官道上的积雪尚未化尽，一支来自京城的车队碾碎薄冰，抵达了安陆城。车队规模不大，但青幔安车四角悬着的明黄流苏，以及随行人员清一色的宫装与太医署服饰，无不昭示着这支队伍不同寻常的来历。
安陆城门口，德安知府冯岳早已率府衙属官恭候。他接到驿传急报已有两日，此刻心中忐忑与好奇交织——太医院院判李时珍奉旨亲临，还带着二十名宫中嬷嬷，这阵仗，在湖广藩王就藩史上也属罕见。
安车停稳，帘幕掀开，一位年约三十五六、面容清朗、目光炯炯有神的太医缓步下车，正是近年来以医术精湛、勤于钻研而渐有声名的李时珍。他身着御赐青袍，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下车后对冯岳等人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盖有司礼监关防的文书。
“冯知府，李某奉圣上口谕，特来德安景王府。”李时珍声音清朗，“一则为景王妃请脉安胎，二则奉上宫中历年安胎育子方物。此二十位嬷嬷，皆是内廷积年老人，经验丰富，可侍奉王妃起居。”
冯岳双手接过文书验看，确是宫中特旨，心中震动更甚。景王妃有孕之事竟已直达天听，还劳动圣上特遣御医亲至！这背后意味，深不可测。
消息如风般传遍安陆。当朱载圳闻报率袁炜等人赶至王府门前时，李时珍一行已在门房稍歇。
“李院判远来辛苦，本王有失远迎。”朱载圳执礼甚恭，心中却是念头飞转。李时珍亲至，既是恩典，也是监视；二十名宫中嬷嬷，名为侍奉，实为耳目。嘉靖这一手，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极准。
李时珍还礼不卑不亢：“殿下言重。圣上闻王妃有喜，甚为欣慰。特命下官前来，一则请脉，二则传口谕。”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朱载圳，“圣上口谕：景王妃既有娠，当静心调养，为皇家诞育子嗣。景王亦当谨守本分，以安圣心。宫中嬷嬷皆按制选派，一应起居需遵宫中旧例。”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朱载圳深深躬身，神情激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必谨遵圣训，尽心侍奉王妃，恪守藩王本分。”
他侧身引路时，悄然催动“天人感应”神通，一丝微不可察的玄妙气息掠过李时珍。这位年轻太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抬眼看向朱载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方才一瞬，他竟觉这位年轻亲王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清灵之气？
内宅之中，王妃王氏得知御医亲至，又见二十名宫中嬷嬷鱼贯而入，恭敬却规矩森严地开始接管内务，心中难免紧张。朱载圳握了握她的手，温言安抚：“李院判医术精湛，有他为你请脉调理，定能保你们母子平安。宫中嬷嬷经验丰富，你只管安心静养。”
李时珍入内请脉，王氏依礼隔帘伸腕。三指搭上，李时珍闭目凝神，诊了约一刻钟，又请换另一手。诊罢，他沉吟片刻，方道：“王妃脉象滑而有力，如珠走盘，胎气稳固，母子俱安。只是春日肝气易升，王妃眉间略有郁色，可是近来思虑稍多？”
王氏微惊，她确实因宫中嬷嬷到来而心生忐忑。朱载圳在帘外接话：“李院判明察。王妃初有娠，又值春日，难免多思。还请院判赐方调理。”
李时珍点头：“此乃常情。下官开一剂‘安胎和气饮’，平肝解郁，养血安胎。另附食补方一份，按节气调整即可。”他提笔开方，笔走龙蛇，又道，“王妃年轻体健，胎象本佳，只需心境平和，起居有常，自然顺遂。”
诊脉毕，朱载圳邀李时珍至书房用茶。沿途经过王府庭院，但见仆役各司其职，井然有序，院落整洁，花木扶疏，一派安宁祥和景象。
书房内，李时珍品着清茶，目光却不时透过窗棂，望向府外街巷。他来时一路所见，已觉德安与沿途州县气象不同——街面干净，商贩井然，百姓面色红润，少见菜色。此刻在王府高处远眺，更见城内屋舍齐整，炊烟袅袅，远处田野间已有农人忙碌春耕，一片生机。
“殿下治理有方，”李时珍放下茶盏，由衷叹道，“下官自北直隶南下，沿途所见，或民生凋敝，或胥吏横行。唯至德安，但见百姓安居，市井繁荣，实为罕见。”
朱载圳微笑：“李院判过誉。本王就藩不久，不过依朝廷法度，劝课农桑，抚慰百姓而已。德安本非贫瘠之地，但求不扰民，民自安。”
“不扰民……”李时珍重复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在北直隶见多了官府横征暴敛、百姓困苦，更因不满太医院中某些趋炎附势、不思医术进步之风，已有辞官归乡、专心编纂医书之念。如今见这年轻亲王治下竟有如此景象，心中触动极深。
“不知殿下可允下官在德安多留几日？”李时珍忽然道，“下官奉旨而来，本该速回复命。然见德安民生安乐，气象一新，想多看看，若有所得，或可为他处借鉴。”
朱载圳心中一动，点头道：“院判愿留，本王求之不得。只是……”他压低声音，“院判奉旨而来，若滞留过久，恐引猜疑。”
“下官明白。”李时珍道，“只三五日，观风问俗而已。回京复命时，自会斟酌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