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眼神，让吕芳背上渗出冷汗，他知道自己伺候了三十多年的主子，这次是起了杀心了，但是这份杀意冲着谁，饶是吕芳，也不敢猜。
京城暗流汹涌，德安却依旧一片祥和。
朱载圳每日依旧卯时起身，巡视田庄、工坊，接见属官，批阅公文。祥瑞之事，他几乎不主动提起，只有黄德贤来汇报密奏情况时，才会问几句。
这一日，袁炜带来京城的消息，将那些流言、质疑、攻讦一一禀报。
朱载圳听完，面色如常，只是轻轻摇头。
“殿下，清流如此攻讦，严党又在背后煽风点火，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袁炜忧心忡忡。
朱载圳放下手中公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做什么？上疏辩驳？那不正中他们下怀？”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圈养锦鸡的林地。阳光正好，锦鸡们在林中踱步，偶尔抖擞羽毛，金光闪烁。
“祥瑞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他缓缓道，“父皇若信，再多质疑也无用；父皇若不信，我们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与其跟那些言官打嘴仗，不如把德安的事办好——粮仓满了，百姓富了，军队强了，这才是根本。”
袁炜若有所思：“殿下的意思是……”
“让他们说去。”朱载圳转身，目光平静，“等他们说累了，说烦了，自然就不说了。而我们的粮仓，会越来越满；我们的兵甲，会越来越利；我们的人，会越来越多。”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江西徐光启的密信，嘴角微扬：“徐先生在信中说，江西今年试种马铃薯，收成不错，已有乡绅主动来求种子。再过两年，江西百姓会知道，让他们吃饱饭的，不是严党，不是清流，而是景王府。”
袁炜眼中闪过恍然：“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
朱载圳摆摆手：“非是我深谋远虑，而是我知道，这个天下，终究要靠实力说话。祥瑞是虚的，流言是虚的，只有粮仓里的谷、兵库中的枪、人心中的秤，才是实的。”
窗外，一阵清风吹过，锦鸡林中传来几声清亮的啼鸣。
那声音，似凤鸣，又似鸡啼。
但在德安百姓耳中，那是祥瑞之音，是仁德之证。
而在朱载圳心中，那只是又一步棋，落子无声。
八月的德安，暑热渐退，秋意初生。
城外五万八千亩稻田已泛金黄，再有半月便可开镰。马铃薯田里，农人们正忙着除草松土，那些耐旱的块茎在地下悄悄膨大。
黑风峪兵甲坊中，孙元化与费尔南多正试验第一门“德安制式三斤炮”，炮声隆隆，震得山谷回响。戴梓的连珠铳研制间里，时不时传来锉刀摩擦的声音，那是他在手工打磨零件。
天工坊中，宋应星正指导工匠安装第一台水力纺车，涢水的水流推动水轮，带动纺锤飞速旋转。
胡雪岩的商队，正载着德安的白糖、精盐、粮食，沿汉水北上，顺长江东下，将触角伸向更远的地方。
而朱载圳，每日依旧忙碌。
这一日黄昏，他抱着女儿尧姝，在王府后园看锦鸡。小郡主已经会认人，见了他就伸手要抱，嘴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爹爹的祥瑞。”朱载圳轻点她的小鼻子，笑道，“你才是爹爹最大的祥瑞。”
王氏在一旁微笑，眼中满是温柔。
远处，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
那光芒，与锦鸡的羽毛交相辉映，宛如凤凰展翅，翱翔九天。
朱载圳望着那片晚霞，心中平静如水。
京城的风波，朝堂的暗流，严党的窥伺，清流的攻讦——都在这片晚霞中，暂时隐去了身影。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也知道，德安的根基，已经扎得足够深。
潜龙之爪，已悄然伸向江西、东南、乃至朝堂舆论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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