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堂乱成一团时,一个人的心,却越来越清醒。
翰林院编修张居正,此时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清流中公认的“明日之星”。徐阶对他极为器重,常称“此子有宰辅之才”。
但张居正这些日子,却越来越不安。
他发现,徐阶、高拱推行的所谓“新政”,不过是借改革之名,行党争之实。裁宗室岁禄,是为了打击藩王势力;清查田亩,是为了搜刮地方财富;追缴欠税,是为了充实国库以邀功。至于百姓的死活、宗室的怨气、天下的安危,他们根本没放在心上。
更让他失望的是,当宗室闹事、天下汹汹时,徐阶、高拱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推卸责任、打击异己。
“这不是改革。”张居正对好友王崇古道,“这是党争。他们不是在治国,是在争权。”
王崇古叹道:“你才看出来?徐阁老这些年,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打压严党、培植亲信?真正的国计民生,他关心过多少?”
张居正沉默良久,忽然道:“听说景王要回封地了?”
王崇古一愣:“你怎么突然问起景王?”
张居正道:“我在想,这天下,还有谁是真正做事的。”
三月十八,朱载圳在离京前夕,收到一封密信。信是张居正写的,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确——他想见景王一面。
朱载圳微微一笑,对黄德贤道:“约他今晚在府中见面。从后门进来,不要让人知道。”
当夜,张居正一身青衣,悄然来到景王府。
朱载圳在书房接见他。两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
“张编修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朱载圳开门见山。
张居正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殿下。”
“请说。”
“殿下在湖广四年,治蝗、平乱、兴农、办工坊,事事亲为,政绩卓著。下官想问,殿下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朱载圳看着他,缓缓道:“张编修觉得呢?”
张居正道:“下官愚钝,猜不透殿下的心思。但下官看到的是——殿下的治下,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有书读。而朝廷的治下,百姓饿殍遍野,贪官横行,宗室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下官在想,若天下都能像湖广那样,该多好。”
朱载圳静静看着他,忽然道:“张编修,你可知本王为什么要推广高产稻、兴办工坊、推行浮动税制?”
张居正道:“请殿下赐教。”
“因为大明的问题,不在财政,在制度。”朱载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亩地,种稻不过两三石,种麦不过一两石。税再重,也重不出多少来。要想富国强兵,必须从根本上下功夫——改良农种、兴修水利、开办工坊、鼓励商贸。让百姓富起来,朝廷才能富起来。”
张居正浑身一震。这话,与他自己这些年的思考,不谋而合。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下官这些年,也在想这些事。但下官位卑言轻,无人可说。今日听殿下一席话,茅塞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