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天色微明。淳安县衙里，海瑞一夜未眠。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昨夜，县尉在城外码头截获一艘可疑船只，船上载有数十名倭寇装扮的人，还有大批武器和书信。更诡异的是，这些倭寇的口供里，竟牵扯到淳安县的几户灾民，说他们“勾结倭寇，图谋不轨”。
海瑞看完口供，面色铁青。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中冷笑。通倭？这是大明朝最重的罪名，一旦坐实，满门抄斩。郑必昌、何茂才这是要置他于死地。不，不是置他于死地，是要坏他的名声。一个“通倭”的知县，说的话还有人信吗？他推行不了改稻为桑，百姓被逼卖地，那就是“知县通倭，百姓从贼”——严党这手棋，毒辣至极。
“大人，省里来了人，说要从县里提走那几个灾民。”县丞何有禄在门外禀报。
海瑞转过身：“提走？谁下的令？”
县丞何有禄低声道：“何按察使。说是要亲自审问。”
海瑞冷笑一声：“告诉来的人，人犯在淳安犯的事，由淳安审。何按察使要审，让他来淳安。”
县丞何有禄面露难色：“大人，这……这是抗命啊。”
海瑞拍案而起：“抗命？本官是大明朝廷命官，不是何茂才的家奴。人犯留下，谁来都不给。”
县丞何有禄匆匆去了。海瑞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交给景王留给他的几个护卫中的一人：“送去建德，交给王用汲。告诉他，杭州要动手了，让他小心。”
那护卫领命而去。海瑞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明律前，默默注视良久。他知道，这一次，他可能真的会死。但他不怕。他怕的是，那些被冤枉的百姓，那些要被逼卖地的灾民。
与此同时，杭州织造局内，杨金水正在后园中来回踱步。他的面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五十万匹丝绸——这是他对西洋商人的承诺，是皇上对他的信任，是他这些年在江南织造局攒下的全部家底。可如今，别说五十万匹，连五万匹都凑不齐。改稻为桑都快半年了还推行不了，浙江的生丝不够，他拿什么交货？
“杨公公，沈一石到了。”小太监进来禀报。
杨金水连忙道：“快请。”
沈一石是浙江首富，也是杨金水的生意伙伴。这些年，织造局的丝绸生意，全靠沈一石在下面撑着。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精明，一身绸衫，举止从容。他见了杨金水，也不行礼，只是拱了拱手：“杨公公，急召在下，有何要事？”
杨金水拉着他坐下，低声道：“沈老板，五十万匹丝绸的事，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一石沉默片刻，摇头道：“杨公公，在下实话实说。浙江今年的生丝，连十万匹都凑不齐。湖广那边，景王虽然种了高产稻，但桑田还没扩。南洋的货，又被倭寇截了。五十万匹，不可能。”
杨金水面如死灰：“那怎么办？西洋商人的船队再过几个月就到了。交不出货，他们要赔款，皇上要问责。你我都是死路一条。”
沈一石苦笑：“在下知道。所以在下已经在想办法了。可眼下，确实没有好办法。”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跑进来，低声道：“杨公公，景王殿下来了。”
杨金水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沈一石也愣住了。景王？他来杭州做什么？
杨金水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沈一石跟在他身后，心中忐忑。他们走到前厅，见一个身着青衫、气度沉凝的轻年男子正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茶，慢慢喝着。身后站着一个低眉顺眼的随从。
杨金水跪地叩首：“奴婢杨金水，叩见景王殿下。”
沈一石也跟着跪下：“草民沈一石，叩见殿下。”
朱载圳放下茶盏，淡淡道：“起来吧。杨公公，本王这次来，是为了那五十万匹丝绸的事。”
杨金水心头一震，不敢隐瞒：“殿下，奴婢无能。浙江的生丝不够，五十万匹丝绸……凑不齐。”
朱载圳看向沈一石：“沈老板，你是浙江首富，织造局的生意全靠你撑着。你说，还差多少？”
沈一石额头冒汗，低声道：“回殿下，织造局库里，只有一百多匹。还差……四十九万九千九百匹。”
杨金水脸色煞白。他没想到，沈一石和他合作这么多年，库里竟然只有一百多匹。这意味着，沈一石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账面上看着好看，实际上早已亏空。
“一百多匹？”朱载圳的声音不紧不慢，“沈老板，你这些年经手的银子，少说也有几百万两。这些银子，都去哪了？”
沈一石跪地叩首，声音发颤：“殿下明鉴，草民……草民有罪。这些银子，一部分被各级官员盘剥了，一部分填了窟窿，还有一部分……艰难维持。草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杨金水怒道：“沈一石！你……你怎么不早说？”
沈一石苦笑：“杨公公，说了又能怎样？那些官员，我得罪得起吗？那些窟窿，你填得上吗？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您是宫里的人，出了事可以一走了之，我不能啊。”
杨金水无言以对。朱载圳看着沈一石，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老板，你倒是坦白。本王问你，你愿不愿意活命？”
沈一石一愣，随即叩首：“草民愿意！殿下若能救草民一命，草民愿为殿下做牛做马！”
朱载圳点头：“好。本王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五十万匹丝绸，本王来出。你配合海瑞他们，把改稻为桑的事办好。办好了，你活；办不好，你死。”
沈一石浑身一震。五十万匹丝绸，景王来出？景王哪来这么多丝绸？他不敢问，也不敢想，只是连连叩首：“殿下放心，草民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朱载圳又道：“还有一件事。你经商二十年，贿赂了多少官员，应该有账本吧？”
沈一石面色一僵，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草民二十年来的账本的存放钥匙。账簿就在小人府中，足足三箱，每一笔银子，给了谁，什么时候给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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