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一阵灼烫的寒意惊醒的。
天还未亮,洞穴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没,唯有老周沉沉的呼吸声,在寂静里一下下撞着耳膜。洞外的风卷着雨林的湿气穿林而过,树叶摩挲的沙沙声混着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鸣,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天地都裹得密不透风。
他躺着,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身上烫得惊人。那不是运动后酣畅的热,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烧,像有簇无名火在体内翻涌,烧得他四肢百骸都发软,连指尖都重得抬不起来。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尖触到额头的刹那,烫意几乎要灼穿皮肤。掌心亦是滚烫,连带着指尖都泛起一阵麻意。
洞穴角落的屏幕骤然亮起,跳出几行字:
【林医生:他在摸额头。】
【老张:发烧了?】
【极地狐:这种地方发烧,麻烦大了。】
【袋鼠哥:雨林里发烧,容易死人。】
林川闭着眼,将那些字一一嚼碎。
他怎会不知。
可他偏不动。老周本就被这雨林的诡谲与未知吓得心神不宁,若再让他知道自己发烧,怕是连脚下的路都走不稳了。
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那股灼烫席卷全身,等着天边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天光破开黑暗时,林川咬着牙,撑着冰凉的石壁慢慢坐起。眼前骤然袭来一阵天旋地转,他晃了晃,险些栽倒,只能死死扣住石壁的纹路,等那阵眩晕褪去。
老周也醒了,目光刚落在林川身上,便骤然顿住,愣了足足三秒。
“你脸色不对。”老周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川轻轻摇了摇头,喉间滚出两个字:“没事。”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腿腹一阵发软,却还是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走出洞口,晨雾还未散尽,林间的空气湿冷刺骨。林川抬眼四望,昨夜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竟没留下半分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深吸一口满是草木腥气的空气,抬脚往前走。
老周默默跟在他身侧,脚步放得极轻,却总在走几步后,便偷偷瞥他一眼,目光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林川一语不发,只是往前走。脚下的落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一步,又一步。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
林川的腿开始不受控地发抖。那不是昨日赶路后的酸胀,是从腰腹蔓延至整条腿的剧烈震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
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不是温热的,是带着凉意的虚汗。它们淌进眼睛里,涩得人睁不开眼,流进嘴里,咸得发苦。他抬手用袖子去擦,可那袖子早已被汗水浸透,越擦越糊在脸上,黏腻得难受。
他猛地停住脚步,扶着身旁的树干大口喘气。
肺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胀得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心跳快得离谱,咚咚的声响震得胸腔发颤,眼前一阵阵地发黑,黑过之后又骤然亮起,反复交替,搅得人头晕目眩。
老周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语气笃定:“你发烧了。”
林川垂着眼,没说话。
老周上前一步,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指尖触到那灼人的温度时,他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退烧药呢?”老周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林川轻轻摇了摇头。
他没有。什么药都没有。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沉默。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屏幕上的文字再次跳出:
【小美:他发烧了!!!】
【老张:雨林里发烧,最容易出事。】
【极地狐:没有药,只能硬扛。】
【林医生:得找水源,多喝水,物理降温。】
【袋鼠哥:他还能走吗?】
林川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
他只凭着一股执念撑着——不能停。一旦停下,就真的再也走不动了。
他闭了闭眼,将那股灼烫的痛苦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脚。
又走了一个时辰,林川终于撑不住了。
他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顺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
眼前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不是夜幕的黑,是晕厥前的混沌。他闭着眼,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慢,仿佛随时都会停摆。
老周蹲在他身旁,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林川!醒醒!”
林川费力睁开眼,老周的脸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蒙了一层雾。
“水……”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周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除了遮天蔽日的树木、缠绕的藤蔓,便是厚厚的腐叶,连半滴水珠都看不见。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林川,那一眼里满是焦灼与不舍,最终还是一狠心,扎进了密林里。
林川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老周跑得极快。
三年在岛上的日子,早把他练出了一身本事。每日在礁石间攀爬,在沙滩上奔跑,追鱼、追鸟、追能果腹的一切,双腿早已练得无比矫健。
可雨林的密林,终究不是那座岛可比。
粗壮的藤蔓死死绊住他的脚踝,尖锐的树枝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厚厚的腐叶让他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可他全然不顾,只是拼了命地往前冲,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
十几分钟后,一阵潺潺的水声钻入耳中。
老周精神一振,循着水声跑过去——一条细窄的小溪横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在石缝间缓缓流淌。
他蹲下身,想装水,却摸遍了全身,才想起自己的背包还在林川身上,水壶根本没带。
他愣在原地,看着那汪溪水,眉头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