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未曾合眼。
他背靠冰冷石壁，刀静静搁在手边，目光死死钉在石缝外。天色未明，四野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目之所及皆是混沌，可他听得真切——有呼吸声，极轻，极近，就贴在不远处。
老周与张磊睡得昏沉，张磊翻了个身，喉间含糊嘟囔着几句梦话，消散在晨雾里。
林川纹丝不动。
那呼吸还在，就在石缝外三米远的地方，和昨夜一模一样，和前夜也分毫不差。
他在等。
等了漫长的时辰，直等到天边洇开一抹微白的晨光。
那道呼吸终于动了，不是远去，而是步步逼近。
林川骤然攥紧刀柄，屏息凝神，连心跳都压到最低。
一个黑影骤然出现在石缝外，蹲下身，朝里窥探。
林川不动，黑影亦不动。
两人隔着窄窄的石缝，无声对视三秒。
下一秒，林川猛地冲了出去——
黑影旋身就逃。
林川拔腿紧追，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崎岖山路磕绊不断，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倒，膝盖狠狠撞在尖石上，剧痛瞬间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几乎是立刻撑着地面爬起，继续狂奔。
追出近百米，前方的人影忽然停步，缓缓转过身。
林川也骤然立定。
两人遥遥相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天已蒙蒙亮，晨光拨开薄雾，林川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三十多岁的年纪，满脸胡茬杂乱丛生，脸颊覆着厚厚的泥污，黑得发亮。眼窝深陷，布满猩红的血丝，一身外套脏得褪成了灰败的颜色，脚上的鞋早已破烂不堪，只用粗绳胡乱捆扎着。
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把刀。
一把砍刀，比林川手中的更长，更亮，刃口泛着冷光。
林川攥紧自己的刀，岿然不动。
对方也立在原地，只是粗重地喘着气，目光沉沉地锁住林川。
“你是谁？”林川开口，声音在晨风中清冷。
那人没有应声，视线死死钉在林川的刀上，又扫过他的脸，最终落向林川身后的方向。
许久，他才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像是已许久未曾说过话。
“包呢？”
林川微微一怔。
“我的包。”他又说，“你们捡的那个。”
林川瞬间想起那个包，想起包里的照片，想起那几样零碎的物件。
“你是谁？”林川再次追问。
那人没有回答，脚下往前迈了一步。
林川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包给我。”他沉声道，“我不动你们。”
林川望着他，沉默不语。
那人又往前一步。
林川指节攥得发白，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藏着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癫狂，而是一种沉到谷底的绝望。
那绝望，林川再熟悉不过。十四年的黑暗岁月里，他在镜中，在自己的脸上，见过无数次。
“你儿子呢？”林川忽然问。
那人猛地一僵。
他盯着林川，足足三秒，眼眶骤然泛红。
“活着。”他开口，声音已然变调，“还活着，等我回去。”
林川依旧沉默。
那人再往前一步，这一次，林川没有后退。
“包给我。”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只要包，吃的你们留着，水你们留着，我只要包。”
林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控制不住发抖的手，看着他手里那把同样震颤的刀。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林川平静地说。
那人不语。
“你手在抖。”林川继续道，“你拿不稳刀。”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停哆嗦的手，再抬头时，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执拗。
“那又怎样？”他哑声说，“我儿子在等我。”
林川沉默三秒，缓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濒死之人望见了光。
林川将照片举起，让他看得真切。
“是这个？”
那人拼命点头，手抖得愈发厉害，手里的刀险些坠落在地。
“还我。”他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摇晃，“求你了。”
林川望着他。
三十多岁，煤矿工人，儿子身患白血病，借了高利贷，被骗进深山，惨遭抛弃，三天水米未进。
此刻他站在这里，手握长刀，所求的不过是一张照片。
林川将照片收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