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篝火早已熄灭,山洞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他一动,浑身关节便发出僵硬的涩响,冷意像无数细针,扎进皮肤、钻进骨头,让他控制不住地打颤。
他在背包旁摸索,指尖触到一盒火柴,抽出来,划亮第一根——哧,火光一闪,随即熄灭。
第二根,依旧没着。
第三根,磷火骤然燃起,微弱的黄光照亮他眼底的冷锐。他引燃枯枝,火苗一点点爬上来,细枝噼啪作响,粗木慢慢燃起,橘红色的火光在石壁上跳跃、晃动,把狭小的山洞烘出一点暖意。
老周和张磊还在沉睡。张磊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间,像只受惊的小兽;老周靠着他,呼吸轻而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林川静静望着他们,目光沉得像谷底的水。
就在这时,一丝异响刺破耳膜。
不是风啸,不是河鸣。
是——脚步声。
极轻,极缓,一下,又一下,从洞外黑暗里慢慢靠近。
林川眼神一凛,右手悄无声息握住腰间的刀,指节泛白,目光死死钉在洞口那片漆黑里。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洞外几米远的地方,再无动静。
林川纹丝不动,呼吸压到最低。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死寂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靠近,是远离。
越来越轻,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峡谷的轰鸣里。
林川依旧握着刀,坐在火光边缘,一动不动,一直守到天边泛起灰白。
天一亮,他便钻出洞口。
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嶙峋怪石、咆哮河水,以及两侧高耸入云的峭壁,沉默而狰狞。
他蹲下身,拨开地上湿软的泥土。
一串新鲜脚印赫然在目,就落在洞口外侧,泥土印记清晰,显然在这里站了很久。
他顺着脚印望去,足迹一路延伸到河边,然后骤然中断——被湍急的水流彻底冲没,不留一丝痕迹。
林川立在原地,望着河面,脸色阴沉。
直播面板冷光闪烁:
老张:又来了,天天晚上来打卡是吧。
极地狐:从雨林跟到峡谷,阴魂不散。
袋鼠哥:这他妈到底想干嘛?偷窥还是等机会下手?
?
林川没有答案。
但他无比确定,那个人一直都在。
从雨林到山脉,从山脉到峡谷,从白昼到深夜,像一道甩不脱的影子,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从不露面,却无处不在。
他伸手摸向口袋,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还在。
“别回头。”
三个字,像一句警告,又像一句诅咒。
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转身走回洞口,叫醒还在沉睡的两人。
“走。”
一个字,冷硬,干脆,没有多余情绪。
三人又走了三个小时。
峡谷再次急剧收窄。
两侧峭壁从十几米逼近到几米,再压缩到堪堪两米宽,河道被硬生生挤成一条细缝,河水狂暴到极致,轰隆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水雾扑面而来,冰冷刺骨。
林川走在河边,脚下全是湿滑乱石,大的硌脚,小的松垮,一不留神便会滑倒摔进河里。
老周和张磊跟在后面,步履沉重。张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发紫,腿上旧伤复发,每一步都一瘸一拐,却依旧咬牙坚持。
再走一个小时,林川骤然停步。
前方是一个急转弯。
河水在这里狠狠一折,钻进一条更狭窄、更幽暗的峡谷深处,里面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更闷、更吓人的水声,以及从弯道里吹出的冷风,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弯道。
刚走出几十米,林川眼神一凝。
地上,有一堆灰烬。
还在冒着淡淡白烟,余温烫手。
旁边散落着几只空罐头,一截磨旧的麻绳,还有——
一只鞋。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
鞋子破旧不堪,沾满黑泥,鞋底凝固着一层黑红色的血渍,早已干透,触目惊心。
林川猛地站起,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四周。
空无一人。
只有石头,河水,峭壁。
但灰烬是热的。
人,刚走不久,甚至,就在附近。
直播面板瞬间绷紧:
老张:刚灭的火,人绝对没走远。
极地狐:可能看见他们了,躲起来了。
沙漠之鹰:他在躲,不是怕,是在等。
?
林川握紧刀,脚步放轻,继续往前。
又走几十米,他再次停住。
前方一块巨石后,有东西在动。
他一点点靠近,呼吸平稳,心跳却微微加快。
走到石边,他缓缓探头——
一个人。
蹲在角落,背对着他。
穿着一件脏得发黑的外套,头发乱如枯草,肩膀不住颤抖。
林川静静看了三秒。
那人忽然转过头。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出头,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布满血丝,脸上横亘着好几道新鲜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他看见林川的瞬间,瞳孔骤缩,恐惧像潮水般溢满眼底。
“别过来!”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求你了……别过来!”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目光落在他身后:几只空罐头,一截麻绳,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
年轻人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像惊弓之鸟。
“你是谁?”林川开口,声音低沉平静。
年轻人不答,只是拼命往后缩,缩到石头死角,抱住脑袋,浑身发抖。
林川走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你是谁?”他又问一遍,语气没有压迫,却带着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年轻人缓缓抬头,看向他。
眼睛里闪烁的,不再只是恐惧。
是绝望。
那种深入骨髓、走投无路的绝望。
林川太熟悉了。
在赵刚脸上见过,在老周脸上见过,在十四年前,自己的脸上,也见过。
“我叫李伟。”他声音发颤,“大学生……跟同学来徒步,大雾,走散了。”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七天前。”
林川微怔。
七天前。
和张磊失散的时间,一模一样。
“你认识张磊吗?”他问。
李伟猛地一僵,愣住了:“张磊?!”
他声音陡然拔高,“张磊是我同学!”
李伟和张磊,同校,同队,一起进山。
一行四人,遭遇大雾,彻底失散。
李伟慌不择路往山下跑,结果越走越偏,越走越深,最终闯进这条绝境峡谷。
七天。
他一个人,撑了七天。
没吃的,就啃野果,分不清有毒没毒,上吐下泻三天,以为必死无疑。
没水喝,就捧河水,喝到发烧,昏死过去,又硬生生扛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