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内衬是暗灰色的,密密麻麻布着细格纹,像鱼鳞一样压叠在一起。陈渊一坐进去就知道这是正经的精神屏蔽材料,不是学术意义上的概念产品——他刚坐下来,那种这几个小时里一直若隐若现的冷意就消失了。彻底消失,像拔掉了一个一直在放杂音的收音机。
安静。
【系统提示:精神屏蔽环境检测。信仰之光冷却期内,本环境可提供基础精神防御。】
伯克最后一个进来,把车门带上。莉萨坐在陈渊右侧,挨着车厢右壁。理查德在埃文旁边,靠近后车门,念珠垂在双手之间,手指没有在数颗珠子。一个武装人员坐在车厢另一侧的矮折叠椅上,步枪放在膝盖上,手没有离开枪托。
伯克在陈渊正对面坐下来,打开了平板。
那么,他抬起头,从哪里开始?
陈渊没有说话,等着。
伯克把平板竖起来,给陈渊看屏幕。依然是那张热成像地图,派恩克里克的方向,橙红色的热源还在陆续消失——大概每隔四十秒就有一个归零。
WALRIDER的物质化形态在镇子里还会再待两到三个小时,伯克说,之后扩散仍会持续。科罗拉多州中部山区的人口大约是十八万。派恩克里克是第一个落点。精神接口不切断,下一个是利德维尔,再下一个是费尔普雷。
你们跟了她七个小时,陈渊说,为什么不在派恩克里克的时候直接拿U盘?
进不去。WALRIDER的物质化形态覆盖了大半个镇区,我们不知道U盘在哪里,十分钟进去找不到的。伯克顿了一下,帕克小姐的工牌信号在镇子里消失了将近四十分钟,我们以为她死了。后来信号在公路上重新出现的时候,你们已经出来了。
那现在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需要那个U盘,以及接口宿主的配合。活着的配合——死亡会造成不可控的能量释放,反而会加速扩散。伯克停顿了三秒,接口断开时,宿主会经历精神层面的完全解体。宿主的意识很可能无法完整保留。
陈渊翻译了一下这句话:死,或者比死更接近的某种状态。
理查德·特伦布莱神父,伯克转向后排,你是WALRIDER计划的顾问,权限S级。你来告诉他接口断开的过程。
理查德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着伯克,没有否认,没有惊讶。
我来告诉他什么?理查德的嗓子沙哑,每个字像从砂纸里刮出来,告诉他你们把一个活人塞进实验舱,切开他的颅腔,往脑干里嵌了一个他没有签字同意的接口?告诉他实验体逃跑了三次,第三次追上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百分之八十的自主意识?还是告诉他,终止协议本来的设计目的,是把失控的实验体人道毁灭,只是现在你们需要一个慢一点的死法?
伯克的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那个实验体,陈渊盯着理查德,现在在哪里?
理查德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念珠。
他一直在你身边。
后排车厢里,埃文缩在角落,两只手压在大腿上,头埋得很低。他的呼吸太稳了,不像一个真的在害怕的人。
陈渊转过头,把埃文看了整整五秒。
十七岁的外表,从派恩克里克废弃谷仓里出现的男孩,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陈渊在镇子里拿着枪让他别乱跑的时候,他服从得异常顺从——不像受惊的平民,更像是一个被训练成了服从应激指令的人。
【隐藏支线任务「牧师的身份」更新:实验体007身份确认——埃文,精神接口活体宿主,WALRIDER计划唯一存活实验个体。任务关键路径解锁。】
埃文抬起头,对上陈渊的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声音很轻,你在想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个威胁。
陈渊没有否认。
我没有主动控制过它。接口是被强行嵌进去的,我当时六岁。
六岁。
逃了三次。埃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第三次逃出去之后,我在派恩克里克躲了快两年。
他们一直知道你在哪里,伯克从对面开口,接口有持续的微弱信号。院区断电、精神体失控之后,接口开始自动共振——
我知道,埃文把脸转开,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整个派恩克里克开始死亡的那个时刻。感觉到三百一十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被压进黑暗里。
陈渊抬起头,看向伯克。
那你能给我们什么?
伯克把平板翻了一面,给陈渊看另一张地图——卫星路图,利德维尔方向有几个红色标注点,密集地围在公路沿线。
利德维尔,现在有我们的封锁线。封锁是双向的。我们可以放你们进去,也可以不放。
威胁说得很平,但威胁就是威胁。
要执行终止协议,你需要设备,你们的悍马里有吗?
没有,需要移动实验仓。最近的一台在利德维尔的穆尔科夫应急站。
所以你还是要放我们进去的。
伯克沉默了一下。你比我预想的更难谈。
我是个安保。陈渊把原话还了回去,普通员工。
莉萨凑近一点,把嘴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到:U盘里不只是终止协议模板。还有所有实验记录,所有宿主编号,所有受害者的档案。这份数据一旦被穆尔科夫拿回去,就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
陈渊没有动,眼睛依然对着伯克。
那份数据,在你们协议执行之后,莉萨保留复本,可以吗?
你在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