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在前，F-150在后，五十米的间距，两辆车沿着山区公路往东开。
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两侧是密匝匝的松林，风从山谷灌上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悍马的尾灯是两点暗红色的光，在前方的路面上匀速移动，既不加速也不减速，标准的护送编队节奏。
陈渊握着方向盘，把车速稳在三十五英里。仪表盘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油量表指针指在四分之三的位置。够到利德维尔，够到更远的地方——如果有更远的地方可以去的话。
莉萨坐在副驾驶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信号格是空的。她盯着那个空格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大腿上。
三分钟不够。
陈渊没有转头。不够做什么？
加密传输。U盘里的数据总量大概是两个G，全部加密之后体积会膨胀到三个G左右。手机4G上行速度撑死十兆每秒，三分钟一百八十秒，理论上传一点八个G。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能传一半多一点。
那就选最关键的一半。
我知道哪些是最关键的，莉萨说，实验体名单、手术记录、知情同意伪造档——这些加起来大概八百兆，加密后一点二个G。三分钟够传完。
传给谁？
之前我留过一个加密邮箱地址给一个人。她没有说那个人是谁，陈渊也没有问。
后座很安静。理查德靠在右侧车门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祷词把他掏空了，现在像一台过热之后强制休眠的机器。埃文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朝着前挡风玻璃外面，但焦点不在路面上——他在看比路面更远的地方，或者说，在看车窗外不存在的某种东西。
陈渊从后视镜里观察了他几秒。
你能感觉到它在跟着我们吗？
埃文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三四秒，他摇了一下头。不是跟着。它不需要跟。它一直在，只是扩散的边缘还没到这条路上。
什么时候会到？
我不知道。但比伯克说的两到三个小时快。
比伯克说的快。
陈渊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标了个红。穆尔科夫的人在时间上说了谎——不知道是有意还是他们自己的数据就不准。但结论一样：留给他们的窗口比预期的窄。
前方的悍马打了一下左转向灯，拐进了一段岔道。不是主公路，是一条更窄的柏油路，路面上有补丁似的修补痕迹，两侧的松林收得更紧了，树冠几乎把头顶的天空封住。
陈渊跟着拐了进去。
这不是去利德维尔的主路。莉萨说。
我知道。
他们在绕路。
陈渊看了一眼手机导航——莉萨的手机虽然没有信号，但GPS定位是靠卫星的，不需要基站。屏幕上的蓝点正在偏离原来的主路轨迹，朝东南方向拐。
绕路的原因可能是主路上有什么东西，他说，也可能是他们不想走主路。
两种可能性你觉得哪个大？
我觉得他们不想让我们经过主路上的某些东西。
莉萨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回到了手机上，屏幕重新亮起来。她打开了手机自带的录音功能，按下了录制键，然后把手机放在了中控台上，麦克风朝向前挡风玻璃。
陈渊瞥了一眼，没有阻止。
录音。在穆尔科夫的护送下录音，这女人的神经比他想象的粗。
岔道开了大约十分钟，路况越来越差。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面，F-150的悬挂开始颠簸，后座的理查德被一个坑颠得睁开了眼睛。
然后路边出现了第一辆车。
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路肩上，驾驶位的门大开着，车灯灭了，引擎盖上落了一层松针。车里没有人。
第二辆车在十几米外。白色的雪佛兰皮卡，横在路边的排水沟上方，前轮悬空，像是急刹车之后冲出了路面。车窗碎了，挡风玻璃上有一片蛛网状的裂纹，中心点在副驾驶正前方。
第三辆是一辆深红色的SUV，四个车门全开着，后备箱也敞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行李箱、毯子、一个儿童汽车座椅倒扣在碎石路面上。
陈渊把车速降到十五英里，夜视全开。
月光下，这条岔道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车辆——有的停在路边，有的横在路中间，有的翻进了路旁的排水沟里。所有的车都空了，所有的门都开着，像是车里的人在同一时刻全部弃车跑了。
这是从利德维尔方向出来的车。莉萨的声音有点紧，他们在撤离——利德维尔的居民在撤离。
陈渊没有回答，把目光投向路边的碎石地面。夜视下他能看到车辆之间有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大人的、小孩的、穿鞋的、光脚的，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远离利德维尔的方向。
这些人弃了车，朝山里跑了。
在夜里，在科罗拉多山区零下的气温里，弃车朝山里跑。
是什么东西让一整条公路上的人同时弃车？
前方的悍马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它在弃车之间穿行而过，像是这幅景象完全在预料之内。
【系统提示：检测到大规模非正常人口流动痕迹。当前区域精神污染浓度：低。预计上升中。】
精神污染浓度：低。但预计上升中。
瓦尔里德的扩散已经不是两到三个小时之后的事了。它的边缘已经到了这里——不是物质化的黑雾形态，是更隐蔽的那种，是精神层面的渗透，是让一整条公路上的正常人突然弃车往山里跑的那种压力。
伯克撒了谎。陈渊说。
关于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