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尘照例早起扫地。
雪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他扫完杂役院门口那条路,正准备去外门区域,阿福又跑过来了。
“林尘!林尘!”
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林尘停下扫帚:“怎么了?”
“张……张管事让你去一趟,”阿福咽了口唾沫,“马上就去。”
林尘看着他惊慌的样子,心里有了数。
昨天刚克扣了月俸,今天又叫去,能有什么好事?
“知道了。”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往张管事的院子走去。
阿福在后面追了两步,压低声音说:“你小心点,我刚才看见王腾的跟班从张管事院子里出来……”
林尘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王腾的跟班?
昨天的事,王腾不是说“不许说出去”吗?怎么今天就跟班来找张管事了?
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脚下没停。
该来的,躲不掉。
张管事的院子门开着。
林尘走进去,看见张管事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林尘在杂役院待了五年,太熟悉这种笑容了——
每次张管事要坑人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来了?”张管事放下茶杯,招招手,“过来坐。”
坐?
林尘心里更加警惕。张管事什么时候对杂役这么客气过?
他走过去,没有坐,就那么站着。
张管事也不在意,笑眯眯地看着他:“林尘啊,你在杂役院几年了?”
“五年。”
“五年……”张管事点点头,“五年了,一直很本分,很听话,我很满意。”
林尘没说话,等着下文。
果然,张管事话锋一转:“但是,最近有人跟我说,你不太安分?”
“不知道张管事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张管事的笑容淡了几分,“那我问你,昨天你是不是跟外门的王腾师兄起了冲突?”
林尘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没有起冲突,只是说了几句话。”
“说了几句话?”张管事冷笑,“说什么话能让王腾师兄专门派人来问你的底细?”
林尘沉默了。
张管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林尘啊林尘,我真是小看你了。一个扫地的杂役,居然能让外门天骄专门派人来问。你到底说了什么?”
林尘抬起头,看着张管事的眼睛:“我说他的功法有漏洞。”
张管事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你说他的功法有漏洞?”张管事指着林尘,笑得直不起腰,“你一个扫地的,连修炼都没修炼过,你懂功法?你懂个屁!”
林尘没有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
张管事笑够了,擦擦眼角,脸色突然沉下来:“林尘,你是不是活腻了?”
“没有。”
“没有?”张管事走回太师椅前坐下,“那你知道王腾师兄是什么人吗?外门第三十七的天才!他的师父是外门长老!你一个杂役,敢对他的功法指手画脚,你知道这会给我惹多大的麻烦吗?”
林尘沉默。
“今天王腾师兄派人来问,问你是不是别的宗门派来的奸细,”张管事盯着他,“你说,我该怎么回?”
林尘抬起头:“我不是奸细。”
“我知道你不是,”张管事往椅背上一靠,“但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总得有个交代。”
林尘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说下去。
张管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这个月的月俸,你别想要了。不但这个月,下个月,下下个月,一直到年底,你的月俸都扣了,算是给王腾师兄赔罪。”
林尘的眉头跳了跳,但没说话。
张管事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昨天不是欠我五块灵石吗?加上今天这一出,翻倍。你现在欠我十块。”
林尘终于开口了:“昨天那五块,我已经用月俸抵了。”
“抵了?”张管事笑了,“那是昨天的账。今天是今天的账。昨天的五块抵了,今天这十块是新的。怎么,你有意见?”
林尘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张管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马上又硬气起来:“看什么看?不服气?不服气你可以去告我啊!去戒律堂,去外门,去内门,随便你去!看他们信你这个杂役,还是信我这个管事!”
林尘垂下眼帘。
张管事说得对。
去告?告谁?告一个有长老撑腰的管事?
戒律堂的人连话都不会让他说完,就会把他轰出去。运气不好,还要挨一顿板子。
“我知道了。”林尘说。
张管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为难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说:“还有件事。”
林尘看着他。
“王腾师兄那边,得有个说法,”张管事把本子收起来,“你明天去外门,当众给王腾师兄道个歉,就说你那天是胡说八道的,求他原谅。”
林尘的拳头握紧了。
道歉?
当众道歉?
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要道歉?
张管事看出他的抗拒,脸色一沉:“怎么?不愿意?”
林尘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松开拳头。
“我愿意。”
张管事笑了:“这就对了。行了,滚吧。”
林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听见张管事在后面说:“记住,明天一早。要是你敢不去,或者去了不好好道歉,你知道后果。”
林尘没有回头。
走出院子,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但这种疼,比起心里的憋屈,根本不算什么。
十九年了。
从记事起,他就在受苦。
小时候挨饿,长大了挨打,进了宗门挨欺负。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想骂就骂,想打就打,想克扣就克扣。他就像路边的野草,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吐口唾沫。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个杂役?
就因为他是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的孤儿?
就因为没背景,没靠山,没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