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碴子刮过四合院的灰瓦时，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冬储。墙角堆着的白菜帮子被冻得发脆，屋檐下挂着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在寒风里摇晃，空气里飘着煤烟和腌菜混合的味道——这是北方冬天独有的气息。
林建军踩着冰碴子从厂里回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条冻得硬邦邦的带鱼。这是厂里发的福利，凭票供应，全车间就二十份，李怀德特意让给了他。刚进院就见傻柱扛着半麻袋土豆往家挪，呼哧带喘的：“建军，搭把手！这土豆冻得跟石头似的，沉死个人！”
林建军放下带鱼过去帮忙，两人合力把麻袋抬到傻柱门口。傻柱抹了把汗，指着墙角的煤堆：“刚买的无烟煤，八毛五一斤，凭本供应，我给你留了两筐，回头让三大爷那小子帮你搬过去。”
“谢了。”林建军笑着递给他一支烟，“晚上来我屋，炖带鱼吃。”
“得嘞！”傻柱眼睛一亮，“我再从食堂顺俩馒头，咱哥俩喝两盅！”
正说着，秦京茹抱着个大瓷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是刚腌好的酸菜，酸香扑鼻。她穿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见了林建军，脸上的冻红里透出点羞赧：“我腌了点酸菜，你拿点回去炖粉条吃。”
林建军刚要接，就见三大爷背着个竹筐从外面进来，筐里装着些冻梨，见了酸菜眼睛直放光：“京茹姑娘这手艺可是一绝！去年你腌的酸菜，我用俩冻梨换了小半碗，那叫一个酸脆！”
秦京茹笑着往他筐里放了棵酸菜：“三大爷拿回去尝尝，不用换。”
三大爷眉开眼笑地接了，又凑到林建军跟前：“建军啊，你那带鱼……匀我半条呗？我家老婆子念叨好几天了，我这就回家拿俩窝窝头跟你换！”
“不用换。”林建军从网兜里拿出一条带鱼递给他，“拿着吧，给孩子尝尝。”
三大爷接过带鱼，冻得通红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嘴里不停念叨：“还是建军懂规矩，不像某些人，有好处就揣自个儿兜里……”话里话外都在影射傻柱，惹得傻柱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鱼吧，再多说一句我拿回来喂猫！”
林建军笑着摇摇头，帮秦京茹把酸菜盆端进屋里。屋里烧着煤球炉，暖意扑面而来，炉上坐着个黑釉砂锅，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气混着煤烟味格外诱人。“炖的啥？这么香。”
“棒子面粥，放了点红薯。”秦京茹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你晚上别炖带鱼了，我这儿多熬点粥，就着酸菜吃正好。”她从炕头的布包里掏出双棉鞋，“给你做的，试试合脚不。”
棉鞋是黑灯芯绒面的，鞋口缝了圈兔毛，是她托乡下亲戚捎来的碎料，摸着软乎乎的。林建军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脚，鞋底纳得又密又实，踩着比厂里发的胶鞋暖和多了。“手艺越来越好了。”
“不合脚我再改。”秦京茹低头收拾着针线笸箩，里面放着些五颜六色的碎布头，都是她平时攒的，打算给孩子做双虎头鞋。
林建军看着那些碎布头，突然想起厂里的事。最近后勤科在统计职工困难情况，准备发点冬储补贴，秦京茹的名字在名单上，可她总说“不困难”，不肯领。“明天去领补贴吧，三十块钱呢，够买百十来斤煤。”
秦京茹手一顿：“我真不缺……”
“拿着。”林建军打断她，“这不是接济，是你应得的。你在后勤科缝补工装，比谁都卖力，这点补贴算啥。”他从兜里掏出张工业券，“还有这个，去供销社换个暖水袋，晚上暖被窝用。”
秦京茹捏着那张工业券，眼眶有点热。这年代工业券金贵，换个暖水袋得用两张，他肯定是省下来的。“那……我给你织条围巾吧，用我表姐捎来的毛线。”
“好啊。”林建军笑了，“我正好缺条围巾。”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二大妈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沉。两人出去一看，只见二大妈蹲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破棉袄，哭得直抽噎。一大爷站在旁边叹气，见了林建军赶紧招手：“建军，你来得正好，二大妈说光福在学校让人欺负了，棉袄都被扯破了。”
林建军走过去，只见那棉袄的袖子扯了个大口子，棉花都露了出来，冻得硬邦邦的。“咋回事？”
二大妈抹着眼泪：“那混小子说……说同学笑他爹是劳改犯，他跟人打起来了……这棉袄还是前年做的，扯成这样，咋过冬啊……”
秦京茹看了看那破棉袄，又看了看缩在二大妈身后、冻得瑟瑟发抖的刘光福，轻声说：“二大妈，要不我帮你补补吧？我这儿还有点碎布和棉花。”
二大妈愣了愣，看着秦京茹，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话。她以前总挤兑秦京茹，没想到这时候人家能伸手帮衬。
“去吧，京茹的针线活好。”林建军对二大妈说，“补补还能穿。实在不行，我明天从厂里申请件旧工装，改改给光福穿。”
二大妈这才缓过神，拉着刘光福给秦京茹鞠了个躬，眼泪掉得更凶了：“谢谢你啊……京茹姑娘……”
秦京茹赶紧扶起孩子：“快进屋吧，外面冷。”
等把二大妈娘俩领进屋，傻柱不知啥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白面馒头：“给光福的，趁热吃。”他凑到林建军耳边小声说，“这二大妈，总算知道好歹了。”
林建军没说话，心里却清楚，这四合院就像口老井，平时看着平静，底下的水却连着根，谁也离不开谁。
晚上炖带鱼时，林建军多炖了半锅，让傻柱给二大妈送去。傻柱提着饭盒刚出门，三大爷就端着个空碗过来了，搓着手笑：“我闻着香味就过来了，建军啊，给我盛点汤呗？我家老婆子病了，想喝点鱼汤。”
林建军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还加了块带鱼：“给三大妈补补身子。”
三大爷端着碗，脚步都轻快了，嘴里念叨着：“建军真是菩萨心肠……”
傻柱回来时，见林建军正和秦京茹收拾碗筷，笑着打趣：“我说你们俩，啥时候办事啊？我这证婚人都等不及了！”
秦京茹的脸“腾”地红了，端着碗就往厨房躲。林建军笑着捶了傻柱一下：“别瞎说。”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热乎乎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着，给四合院盖了层白被子。屋里的煤球炉烧得正旺，砂锅上的水汽模糊了窗玻璃，映着里面晃动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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