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斯达兰区往东,拐进两条主街之间的一条窄巷,走到巷尾左拐,有一扇不挂招牌的铁门。
这就是阿赫利咖啡馆。
老板叫贾法尔,IRGC退伍老兵,两伊战争时在哈比卜营丢了三根手指。战后用抚恤金开了这间店,专做土耳其咖啡和阿拉伯式水烟。地下一层的包间隔音极好,没有摄像头,手机信号被混凝土墙自然屏蔽。IRGC和情报系统的一些非正式会面,常年在这里进行。
上午十点零三分,穆杰塔巴走进了地下一层的包间。
塔伊布已经在了。
侯赛因·塔伊布比穆杰塔巴记忆中瘦了一圈。六十出头的男人,中等偏矮的身材,穿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夹克——不是军装也不是西装,是那种德黑兰街头小商贩穿的地摊货。刻意的低调。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深凹眼窝里的一双瞳孔,黑得像两口深井,表面安静,但你知道井底有东西在动。
这是一双审讯过上百个间谍的眼睛。
穆杰塔巴。塔伊布站起来,拥抱了他。波斯式的拥抱——右脸贴右脸,左脸贴左脸,拍三下背。手掌落在穆杰塔巴后背上的力度被控制得恰到好处:亲密但不过火,心腹之交但仍存敬意。
侯赛因。穆杰塔巴拍了拍他的肩,瘦了。
闲人嘛。塔伊布笑了一下,坐回去。桌上已经摆了两杯土耳其咖啡,铜壶还冒着热气。吃得少,动得少。倒是你——听说昨天在办公室晕了?
没什么大事。休息不好。
你这个人。塔伊布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二十年前在前线都不肯说自己受了伤,现在还是这样。
穆杰塔巴端起自己的杯子。土耳其咖啡极苦,未经过滤的咖啡粉沉在杯底,第一口的苦味能把舌头麻掉。他让表情保持不变——穆杰塔巴喝咖啡从不皱眉。
找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塔伊布放下杯子。他的坐姿微微变了——肩膀微收,脊背直了两度。
好。他在听。
你觉得,穆杰塔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叙利亚的人——特别是高级别的——他们的行程安全性,有多大把握?
塔伊布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钟里,他的目光扫过穆杰塔巴的脸,像在读一份加密文件。
你具体指哪些人?
比如说,驻大马士革领事区的高级军官。如果以色列想定点清除某人,他们有没有可能精确掌握行程?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塔伊布做了一件事——他伸手把桌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情报人员的下意识反应,意味着接下来的对话,他不希望有任何电子设备在场。
穆杰塔巴。塔伊布的声音也压低了,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你怀疑什么?
关键时刻。
面前坐着一个前情报主管。一个职业生涯都在判断谁在说真话的人。撒谎会被察觉。说得太多,他无法解释信息来源。
林远的分析能力和穆杰塔巴的人心洞察力在这一刻咬合了。
我不知道什么。他说,但我有一种直觉。
他看到塔伊布的左眉微微抬了一下。
塔伊布在等他展示是哪一种。
过去两年,以色列对我们代理人网络的打击越来越精准。真主党在黎巴嫩的中层指挥官,三个月内被定点清除了四个。哈马斯在约旦河西岸的联络人,暴露速度比以前快了至少两倍。
穆杰塔巴顿了顿,让这些数字在空气中沉淀了一秒。
而我们驻叙利亚的高级军官——他们的行程变更、安全屋调整、出行路线——这些信息在IRGC内部的流转路径,你比我清楚。
塔伊布没说话。但穆杰塔巴看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侯赛因。穆杰塔巴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我想问你一个技术问题。最高领袖办公室的通讯加密系统——当年是你在任上建的那套——它的日常维护和技术升级,现在外包给了谁?
塔伊布的手停了。
整整两秒钟。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穆杰塔巴说,如果我是摩萨德,想以最小成本获取伊朗最高决策层的通讯内容,我不会去策反身边的人——那太显眼了。我会从维护系统的技术人员下手。他们接触核心通讯节点,但不属于核心安全圈层。他们是——
灯下黑。塔伊布接过了话。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同的质地,像金属被砺石磨过之后的锐利。
对。灯下黑。
穆杰塔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让苦味在嘴里停留了一秒。
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也许完全是杞人忧天。但我想请你——以你对那套系统的了解——帮我看看,维护承包商那条线,有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塔伊布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一个前情报主管在评估另一个人的时候,看的不是对方说了什么——而是对方没说什么。穆杰塔巴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情报来源,没有暗示他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没有表现出恐慌或急迫。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一种推测。
但他提出的那个推测——通讯维护承包商——有一套完整的逻辑链在支撑。不像猜测。像经过推演的结论。
这让塔伊布不舒服。不是因为推测本身有问题——恰恰相反,这个方向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让他不舒服的是:穆杰塔巴什么时候学会这样思考的?
穆杰塔巴。塔伊布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技术层面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问我问题,总是关于人事。谁可信,谁要小心,谁该升谁该降。通讯架构、外包商、渗透路径——这不像你的风格。
穆杰塔巴的心里一紧。
但脸上纹丝不动。三十年权力场的表情管理,让他可以在内心翻江倒海的同时保持一潭死水的表面。
也许,他慢慢说,是昨天晕倒的时候,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穆杰塔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审讯过上百人的眼睛——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给塔伊布看底牌。而是给他看一张足够让他入局的牌。
侯赛因,我最近在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以色列决定在今年对我们的代理人网络发起一轮系统性打击——不是零敲碎打,而是一轮从北到南的清洗——他们需要的第一个条件是什么?
塔伊布毫不犹豫:实时情报。精确到小时级别的目标行程情报。
对。那他们怎么获取这种级别的情报?
传统方式——人力情报,策反内部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