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寓所的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法蒂玛已经歇下,而外围的内卫在阿巴斯刻意调整的轮班表下,刚好留出了一个十五分钟的盲区。他在利用阿巴斯亲手排的班,去查阿巴斯可能卷入的死局。
从帕斯达兰区的寓所一路向南,德黑兰的灯火逐渐被抛在后视镜里。这座拥有近千万人口的巨大城市在深夜展现出它冷酷的金属质感,错落的立交桥和未完工的混凝土建筑像是一副巨大的骨架。穆杰塔巴亲自驾驶着这辆没有挂公务牌照的防弹红旗车,特种玻璃将呼啸的风声隔绝在外。车轮碾过郊区坑洼的减速带,沉闷的胎噪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最终驶入南郊那片一望无际的灰白世界。
贝赫什特-扎赫拉公墓,整个中东最大的死亡之城。这里不仅仅是一座陵园,更是这座国家近现代史的痛苦缩影。
公墓四十二区靠近烈士墓群的边缘。穆杰塔巴推开车门,干燥的低温裹挟着刺鼻的枯草味和若有若无的线香余烬气味扑面而来。远处的广场上,几个曾被染成血红色的纪念喷泉在严寒中已经干涸,留下一圈圈暗褐色的水渍。几百米外,守墓人值班室亮着昏黄的灯泡,那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源。成排的无名石碑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墓碑上方玻璃匣子里陈列着阵亡者褪色的黑白照片,仿佛一支永远列队、正无声注视着生者的沉默军队。
踩踏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墓道里格外刺耳,每走一步,五十多岁躯体中膝盖退行性关节炎的隐痛便顺着骨缝传导上来。塔伊布从一块黑色花岗岩墓碑旁的阴影里站起身,大衣领口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抽烟,高压钠灯把他的眼窝映得深陷,整个人像是一道随时会融化在夜风里的剪影。
视网膜边缘突然闪过一抹微弱的金光。
【环境危险源过载……被动预警半径大幅收缩】
居鲁士风格的古波斯文警告像飞蚊症般在眼底闪烁了几下,随即彻底隐没。作为安息着上百万两伊战争烈士的陵园,这里沉积的历史残骸太过庞大,每一块石头下都压着一代人未竟的狂热与绝望。“文明之光”的索敌雷达被物理环境的死亡回音严重干扰,那些金色的数据流试图解析这片区域的能量场,却被极其驳杂的情感残存冲击得濒临崩溃。穆杰塔巴按了按隐隐作痛的眉心,强压下系统的过载反应带来的眩晕感。
“路上清净吗?”塔伊布低声问,声音里带着点常年奔波的沙哑,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大衣外侧的口袋边缘——那个位置足够他用零点几秒的时间拔出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
“绕开了两个检查站,没有尾巴。”穆杰塔巴走近,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混杂着干柏树叶、受潮皮革以及劣质烟草的气味。那是属于德黑兰地下情报网最底层的味道。
两人并肩往没有路灯的深处走,鞋底碾碎干枯枝叶的声音成了这片区域唯一的动静。在这种完全开阔、没有反射面的环境里,再精密的定向麦克风也只能录到枯枝摇晃的白噪音。这是一场将安全戒备提升到最高级别的碰头。
塔伊布停在一座方尖碑后,借着石碑宽阔的阴影挡住了可能来自远处的任何视线。他从大衣内袋抽出一本磨掉边的黑色软皮笔记本。他翻开做了记号的一页,抽出一张折叠的复印件递过去。纸张上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活人的体温。
“尤尼斯·沙菲伊,三十五岁,通信分包技工。”塔伊布划了根火柴,手掌护着火苗,微弱的火光在冷风中摇曳,照亮了纸面上的证件照和一个秃顶男人的面孔,“三个月前,他被一纸调令抽调进领袖办公室的‘特殊维护组’,直接接触内网物理层。”
火柴很快烧到了指尖,塔伊布甩手将其抖灭。黑暗重新合拢前,穆杰塔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清了批准栏处的模糊公章,以及旁边那行极其潦草,却又熟悉到让他毛骨悚然的转交签名:
A.Akbari。
阿克巴里。
穆杰塔巴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阿巴斯推了推金丝眼镜、温和地说着“赛义德,这是今天的日程安排”的模样。胃里的酸水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往上翻涌,林远前世在北大熬夜搞课题时留下的神经性胃痉挛,似乎和这具病弱的躯壳发生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带来一阵真实的绞痛。
十二年。从他开始接手这套庞大机器的运转起,阿巴斯就是他的手,他的眼,他对外发号施令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防火墙。
“德黑兰叫阿克巴里的人能填满一个街区。”穆杰塔巴将复印件对折,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声音绷得很紧,“但我的秘书,刚好有代签跨部门调度令的权限。”
“在庞大的官僚机构里,越是跨部门的协同,越没人去核实签字真伪。”塔伊布把手揣进兜里,语调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基层只认公章和内环秘书的名字。只要字签了,公章盖了,那扇对全世界紧闭的大门就会向一个分包技工敞开。他们用阿巴斯的身份当门闩,堂而皇之地碰了底层设备。这是一场极其漂亮的外科手术式渗透。”
“信息不对称。”林远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词。在国内高校,代签顶多用来骗结题经费;但在德黑兰,这道缝隙漏出去的,是真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