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后勤技术仓位于德黑兰城北的边缘地带。从最高领袖办公室的温暖走廊来到这片工业废墟，不过四十分钟的车程，却像是跨越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大衣口袋里那张揉皱的复印件和法蒂玛的字条还带着体温，但这里的温度似乎比市区还要低上几度，天空中正飘着细碎的雪沫。
空气里混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纸张腐烂的气味，脚下是常年积攒的灰泥，稍微用力踩下去，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黏稠的吸力。推开厚重的生锈铁门，门轴摩擦的尖锐声响在空旷的院落里来回激荡，像是一声凄厉的警告。
穆杰塔巴将呢子大衣的领口竖起，挡住直往脖子里钻的湿冷空气。他今天没带太多人，只带了阿巴斯。既然要掀开那些压在底层的烂泥，排场越小，动作反而越快。
“要是北大陈老头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估计要骂我算计得太跌份。”穆杰塔巴踩过一个水坑，低声用中文嘟囔了一句。那位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导师曾无数次在讲台上把粉笔掰断，警告他们：别光盯着沙盘上的大国地缘，最严密的阴谋，往往败露在最不起眼的后勤烂账里。波斯帝国遗留的庞大官僚体系也不例外，神圣的信仰外衣下，往往爬满了最世俗的白蚁。
阿巴斯跟在他身后，单手夹着两个空文件夹，右手不着痕迹地虚掩在大衣内侧的枪套位置。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喀嚓声，他的视线正快速扫过四周破败的厂房结构和每一个暗角。
负责仓储的阿里·阿克巴里已经等在院里。这是一个三十多岁、身材微胖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他手上的机油似乎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指缝发黑。空旷的院落死气沉沉，连个看门的警卫都没有，只有几只生锈的集装箱随意堆叠。看到穆杰塔巴，阿里·阿克巴里仓促地抹了把手，敬了个动作走形的礼，脸上堆起讨好的笑，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门外的雪雾里飘。
“赛义德长官，大冷天的，您怎么亲自来了？秘书处那边打个电话，我把材料送过去就是了。”
“最近一个季度的屏蔽件出库原始凭证。还有去年的吊顶检修记录原件，带你亲笔签字的那一联。”穆杰塔巴径直走过他身边，鞋底碾过一块生锈的垫圈，“不要秘书处后来重新装订的复印件。”
阿里·阿克巴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脚步也乱了半拍：“长官，去年的记录在附楼火灾里受过潮，字迹早就糊了。而且按规定，调阅原件需要后勤主管的批条……”
“2011年漏水，2012年电路起火。这地方一年准时遭一次灾，火候掌握得比清真寺的唤拜钟还准。”穆杰塔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去把那份印着‘法拉赫尼电子’抬头的文件袋拿出来。别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忘了塞在哪。”
听到“法拉赫尼电子”这个名字，阿里·阿克巴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原本搓着手取暖的动作也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这个从未出现在公开审计名单里的公司，是未来半年后才会被特别委员会艰难揪出来的“影子供应商”，是整个外包维护链条上最关键的洗钱与走私节点。
阿巴斯微不可察地侧了侧身，封死了通往院门的退路。
阿里·阿克巴里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却没挤出一个字。他低着头，转身走向旁边那间同样破败的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
几分钟后，一个泛黄的文件袋被摆在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上。破败的办公室里连暖气都没有，窗户玻璃破了一块，用发黄的塑料布胡乱糊着，风一吹就发出瑟瑟的怪响。阿里·阿克巴里去角落的热水瓶倒开水时，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旁边半开的抽屉——那里露出一截黑色的金属握把。他手抖得厉害，滚烫的水直接溢出玻璃杯，溅在满是机油污渍的桌面上，腾起一股腥臭的白汽。阿巴斯只往前逼了半步，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哒”，阿里·阿克巴里立刻像触电般缩回了手，把玻璃杯留在了桌沿。
穆杰塔巴没有理会那杯水。他拉开椅子坐下，略过文件袋前面几十页伪造得完美无缺的常规单据。指腹在那些纸张边缘缓慢摩挲，感受着纸质厚度的细微变化，最终停留在最底部的夹层处。他刺啦一声撕开那道隐蔽的密封条。
在一叠废旧线缆的报废单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黄色复写纸。纸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反复揉捏过，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上面没有公司抬头，没有任何官方印章，只有一串极其突兀的手写编号，以及旁边一个潦草的签收花押。
DMS-101
DMS。大马士革（Damascus）。
看到这三个字母的瞬间，林远脑中猛地嗡了一声，胃里一阵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这不是德黑兰办公室里那些为了掩人耳目而做的防窃听工程。视线里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座城市上空密布的硝烟，以及未来即将在四月一日落下的那场改变中东格局的空袭。
就在指尖重重触碰到纸面的瞬间，他的视线边缘浮现出沉稳的黑底金边框。这一次的提示框带着一种清真寺穹顶釉面般的幽冷质感，边缘用细密的金粉勾勒出繁复的几何线条，以一种冷金光的样式显形。那不再是轻微的预警，而是命运齿轮开始咬合的沉重宣告。
【文明之光：阶段战报】
「我若活着，便是大地的荣耀；我若离去，便是群星的冠冕。」——居鲁士二世
【支线任务“暗中之眼”推进：线索链已接轨大马士革】
【当前进度：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