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赫辛没有接话,抓起茶杯又重重放下,溅出几滴褐色的茶水落在桌面上。查空厂子不算丢人,被人提前看穿,甚至当成免费信号弹,才算真正的耻辱。他知道穆杰塔巴说得对,这张网的深度已经超过了普通的越权捞金,开始触及体制安全的底线。
穆杰塔巴起身告辞。阿巴斯跟在后面,直到出了那条阴冷走廊才低声问:“去档案室补查?”
“别碰国安委内网。”穆杰塔巴大步走下台阶,“去找你以前压在底层的人,修车铺、废料场、倒手旧零件的。我要知道驻叙那批货的名字是谁签的。”
阿巴斯面露难色:“长官,这得从最脏的地方翻。”
“明面上的账已经被洗平了。”穆杰塔巴推开玻璃门,冷风迎面灌进肺里,“去查。”
他没回官邸,让司机把车停在大巴扎外围一条辅路上。冬天的德黑兰黑得很快,路灯刚亮,寒雾就把光晕揉散了。车外是烤肉、柴油、廉价香水和湿泥路的味道,铁皮卷帘门一扇扇落下,金属碰撞声接连不断。
车窗很快起了一层雾。穆杰塔巴拿指节抹开一道窄缝,指尖沾上冰冷的湿意。透过缝隙,他看见晚祷后的人群从市场口散开,各自往面包、炉火和家门赶。
穆杰塔巴在车里等到天全黑。座椅靠背有些硌人,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天阿里-礼萨递信时那种压抑的神情。那个原本应该在大学实验室里讨论流体力学数据的年轻人,现在却被他一点点拖进了这座城市的地下泥沼。他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把这种毫无用处的愧疚感驱赶出去。在德黑兰,温情是最先被典当的东西。
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暖风机的噪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系统那丝极其微弱的低频预警再次在视网膜边缘闪过,像是在提醒他,不管他怎么借刀,大马士革那边的绞索都在一寸寸收紧。
阿巴斯回来时,带进一阵寒风。他裤脚沾着泥,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擦伤,手里紧紧捏着半张皱巴巴的传真纸。
“南城一间修车铺翻出来的。”阿巴斯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并没有解释手背上的伤口,“法拉赫尼那边的垃圾车偶尔把没搅碎的废纸卖过去点火。不过这张明显是有人塞进报废电瓶里,专门留给来查的人看的。”
对方故意留了半句话在这儿。
穆杰塔巴借着阅读灯展开那半张传真。热敏纸已经发灰,字迹断断续续,只剩几行能辨认:
“……大马士革线路屏蔽件,由库房三门直接转……M.”
最后那个“M”拖得很长,像是写的人临收笔时手腕抖了一下。
马吉德?曼苏尔?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穆杰塔巴看了两秒,把纸丢进烟灰缸,打火机火苗一蹿,传真纸立刻卷起,散出一股刺鼻的化学焦味。有人在扫尾,有人在递话,还有人等着看谁先被这摊浑水卷进去。
“回官邸?”司机回头问。
“调头,去领袖官邸。去机要档案室。”穆杰塔巴把目光投向车外,“他们既然能拔线,就得有人补日志、改报损。手可以藏,动作藏不住。”
几公里外,大巴扎边一条暗巷里,纳西姆·卡里米跨坐在掉漆的本田摩托上,咬着干硬的拉瓦什面包,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耳廓发紫。
他翻开那本被油渍糊脏的记事本,在三条记录旁各画了一个圈。
前夜城北技术仓外突然封路两个小时。昨天凌晨,五辆清洁公司厢车进了法拉赫尼厂区。今天下午,国安委后门停了两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单拎出来,都是德黑兰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纳西姆在街头混久了,知道什么味道叫钱,眼下这味道分明是死人的气味。法拉赫尼厂区平时连只野猫溜进去都会被门卫轰出来,但那五辆厢车不仅进去了,出来时连车牌都被泥浆糊得严严实实。他花了五万里亚尔买通了一个在修车铺干活的远房表弟,才把那张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半截传真纸塞进报废电瓶,确保它能被有心人“偶然”翻出来。
他盯着纸上的三个圈,感到胃里一阵痉挛。他把发硬的面包全塞进嘴里生硬地咽下去,试图压住干呕感。那张夹在废电瓶里的传真纸已经送出手了,可城里还在继续扫尾。大人物们在办公室里画几条线,落在街头上就是抹不干净的血迹和连夜被填平的土坑。
远处警笛声断断续续,巷口霓虹灯忽明忽暗,把积水照得像一层脏油。一阵冷风夹着下水道的反胃气味灌进鼻腔,纳西姆打了个寒颤,把本子塞回夹克内袋,用力拉上拉链,猛踩启动杆。老旧发动机咳了两声,吐出一股刺鼻的蓝烟。
他拧死油门,摩托一头扎进主街车流。
两个路口后,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路边的玻璃橱窗。反光里,一辆无牌黑轿车跟在他三辆车后,车速分毫不差,昏黄的灯光从未偏开过半分。纳西姆死死攥紧车把,油门在指缝间发出尖锐的嘶鸣,把视线重新压回了前方浓稠的夜色中。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