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杰塔巴推开旧祈祷室那扇发涩的木门。陈年羊毛毡、干土和角落里死虫甲壳的霉味一起扑进鼻腔,呛得他干咳了一声。这味道让他想起北大图书馆底层翻旧方志的下午。他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墙缝里渗进来的寒意像针尖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没带穆赫辛安排的安保。带一堆佩枪的壮汉在德黑兰乱晃,无异于在脑门上贴张“我在查事”的告示。他回手关上那扇沉重的包铁木门,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密闭空间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房间里只有他和阿巴斯。阿巴斯手里提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从阿里-礼萨那台破收音机上拆下来的测线零件。
下午的阳光被高处的木格栅切成几道斜惨的光柱,灰尘在里面没头没脑地乱撞。旧祈祷室平时没人来,地毯边缘已经开始发脆。穆杰塔巴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剥落声。
“真他妈见鬼了,比盲审盲评还折寿……”穆杰塔巴用中文低声嘀咕了一句,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阿巴斯显然没听懂这句异国粗口,只看到长官脸色发青。“赛义德?”
“没事。搭把手。”穆杰塔巴指了指墙角通风口和格栅的接缝。自从昨天收到那张匿名便签,这个原本不起眼的角落就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
阿巴斯拽过一张破了一只脚的矮凳踩上去,打着手电凑近。苍白的光束在浑浊的空气里切出一条笔直的通路。“螺丝不对。”他在空旷的回音里压着嗓子说,“右边这仨十字槽里的灰是新的,旁边漆皮也有刚被拧过的毛边。”
十字槽里没有灰尘,在这个几个月都没人打扫的房间里,突兀得像雪地里的黑石。
穆杰塔巴递了面修胡子用的小圆镜上去。借着手电的反光,格栅靠墙那侧的死角阴影里,赫然露着个针尖大的圆孔。孔洞边缘被人用刀片刮得溜平,连倒刺都没留。那个圆孔正好避开了房间正中央那盏昏暗吊灯的直射,角度微微向下,完美覆盖了平时祈祷者跪拜时的位置。
“清理得很干净。”穆杰塔巴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一块,“连木屑都扫了。”
阿巴斯拧下螺丝,把木格栅卸进怀里。墙洞深处只剩个光秃秃的塑料固定座,周围的灰尘有一圈明显的白印,像是刚被拔掉牙齿的牙床。
阿巴斯用指甲抠了一下底座上的残胶,凑近闻了闻。“黑市上没这型号。接口是四针的,看针脚间距,分明是以前特种行动局用的老式定向拾音模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玩意发热量大,底座还得垫一层屏蔽衬层降噪,不然电流声很容易被附近的安保扫出来。”
穆杰塔巴眼皮一跳。昨天查技术仓报损单时,有一长串被划掉的配件,正是高频屏蔽衬层。账目和实物在这里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抬起眼皮,盯着阿巴斯的脸:“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巴斯把螺丝一颗颗丢进铁皮盒,叮当乱响,手却稳得很:“您大概不记得了。十二年前我刚进体系,分在后勤机要处,干的就是设备维护调度。那时候天天拿烙铁焊这些针脚。后来调到您身边,每天写会签纪要,别人就真当我是个只会端茶倒水的文员了。”
穆杰塔巴没接话,搓了搓指尖沾上的木屑。粗糙的木刺在指腹上划出一道白痕,微微有些刺痛。他垂下眼帘,看着阿巴斯那双整理着袖口的手。这份履历太干净,每个节点都踩在体制规矩上,连个受处分的污点都没有。一个常年接触特种通讯设备的内行人,却在会签纪要的故纸堆里埋没这么多年。
他不露声色地沿着木格栅下方的踢脚线,用手指一寸寸向前摸索。积灰混着死蜘蛛网粘在手背上,右膝的退行性关节炎因长时间半蹲发出强烈抗议,酸痛感顺着骨髓往上爬。他必须确认这套模块的走线逻辑——如果祈祷室只是捕捉偶然谈话的边缘节点,那对方必定还有一套更稳固的常态化监听中枢。
他在墙角直起腰,强忍着膝盖酸软,把修面镜收进口袋。
“走吧。还有个地方要看。”穆杰塔巴拍掉裤腿上的灰,“去看看他们真正的眼睛长在哪儿。”
半小时后,车停在帕斯达兰后巷,他们没走正门。穆杰塔巴站在车库阴影里,恰好能听见一楼厨房传来法蒂玛切菜的声音,节奏轻快,偶尔还夹杂着她跟保姆的笑语,隐约飘来藏红花米饭的香气。菜刀接触砧板的“笃笃”声,混着高压锅排气阀的尖锐嘶鸣。还有小阿里-礼萨在客厅里拖动玩具坦克的履带声,沉闷地碾在地毯上。
他们就在这毫无知觉的安宁中,被人像看戏一样盯了整整一年。右肩上的旧弹片隐隐作痛。
地下车库旁边的备用交换间连个像样的门把手都没有,推开就是一股混着老鼠尿和发霉机油的恶臭,浓烈得几乎能把人顶个跟头。地上乱七八糟地缠着报废的同轴线缆和换下来的空调滤网。这里是整栋公寓楼通讯线路的物理交汇点,也是法蒂玛绝对不会踏足的死角。
穆杰塔巴弯腰钻进逼仄的门框,里头的空间连站直都困难。他佝偻着背,任由顶上的蜘蛛网蹭过大衣肩膀。缺氧加上污浊的空气,让他在前线留下的肺部旧疾隐隐发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掺了沙子的海绵。
阿巴斯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堆线圈,蹲在配电箱前。他掏出强光手电,贴着暗红色的地砖平行打光。侧光下,厚厚的积灰层里浮现出两块颜色稍浅的区域。那是一块靠近生锈水管的逼仄角落,由于常年漏水,地面的灰尘结成了一层坚硬的土壳,但在土壳表面,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凹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