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德黑兰气温骤降,从帕斯达兰寓所后巷出来后,标致车直接开向了最高领袖官邸。穆杰塔巴把阿巴斯留在外围的岗哨旁。有些陈年旧账,他必须亲自去内部档案室翻个底朝天。
他今晚本来是奔着机要档案室去的。过去两年国安委和内勤统筹处那些维修、报损、交接底单,只要漏出一张,他就能顺着线头把那只钻进自家吊顶的手揪出来。为了不惊动人,他连平时随手记事的小本子都没带,只在掌心拿指甲掐了两个缩写:国安委、内勤处。档案室里那股潮纸味、老铁柜门刮过地面的刺耳声,他都提前想好了。今晚原本该是一场闷头翻账,他甚至做好了把指腹磨到起毛边的准备。
夜里的官邸比白天更像一座收紧了牙关的堡垒。外墙的防爆网后挂着半化的雪粒,探照灯冷硬的光柱扫过拒马,像是在夜色中擦过刀背。安检岗亭前,两名内卫沉默地举着金属探测仪,在他腰侧、大衣袖口、后背依次扫过。机器低低地鸣叫了一声,那名内卫立刻垂下眼睛,恭敬地退开半步。穆杰塔巴踩着甬道里的薄霜往里走,皮鞋底磨过石板,沙沙作响。不远处的墙后,大型供暖锅炉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冬风里混杂着枪油、柴油和潮木头发霉的味道。这是一片用绝对的物理防御隔绝外界的禁地。
此刻,官邸礼拜室外的长廊里,空气中悬浮着陈年沉香燃烧后的焦苦,混杂着用来掩盖老建筑霉味的玫瑰水廉价香精味。穆杰塔巴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酸水,他放慢脚步,任由厚重的波斯旧地毯吞噬掉皮鞋的跫音。
走廊尽头的雕花木门半掩着。一股浓烈的、未经过滤的莫合烟草味顺着门缝钻出来。马吉德靠在阴影里的墙面上,身姿像一截钉进土里的干木桩。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内卫制服,风纪扣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方。
“赛义德。”马吉德出声招呼,嗓子里像卡着砂纸。
穆杰塔巴脚步微滞。在这座处处是眼睛的官邸里,马吉德·哈西比极少会离开领袖的起居核心区,更别提在这个时间点穿着全套制服站在这里。这不像是巧遇,这是一种刻意的拦截。这段时间他频繁调用机要档案,本以为做足了信息隔离,但在这种级别的内卫总管眼里,这点动作大概就像玻璃罐里的白鼠一样透明。他舌尖抵着上颚,脑子里下意识地开始构建一套关于“伊斯兰革命史料考证”的学术托辞,以备对方盘问。
“马吉德大叔……”他开口,喉咙有些发干,“今天这片是您当值?”
马吉德没接茬,粗糙的手指从制服胸前的口袋里夹出一张对折的纸,递了过来:“老爷歇下了。他交代,要是你今晚摸过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穆杰塔巴伸手接过,纸张边缘已经脆化发黄,带着股淡淡的机油味。就在看清抬头那几个波斯语单词的瞬间,他的大拇指猛地掐进了纸面的折痕里。
这是一张两年前的私人住宅维修申请单。
申请事项:餐厅吊顶空调风口电路检修。
右下角,维修负责人的签名潦草却刺眼:阿里·阿克巴里。
穆杰塔巴感觉太阳穴猛地跳动了两下。阿里·阿克巴里,国安委的人。
两年前那晚的画面瞬间涌回脑海。餐厅里铺着那条劣质的化纤繁花桌布,法蒂玛端着刚出锅的藏红花羊肉抓饭,浓郁的黄油和香料味糊了满屋子。她额头挂着细汗,招呼着几位德黑兰大学的教授。那天是庆祝他拿到博士学位,大家坐在沙发上,嚼着方糖,高声抱怨着见鬼的制裁和物价。那场景,像极了他前世在北京的导师家里吃的那顿散伙饭。
而在他们头顶不到一米的吊顶夹层里,在羊肉的蒸汽和学术圈的牢骚声掩护下,阿克巴里的人正踩着铝合金人字梯,把微型拾音器稳稳地并进了风口的电源线。
从法蒂玛辅导孩子功课时的呵斥,到他半夜惊醒后在卫生间无法抑制的干呕声,这长达两年的单向信息透明,让他此刻有种赤身裸体站在冰雪里的错觉。
不仅如此。还有某个清晨,阿里-礼萨夹着谢里夫理工大学实验楼的图纸进门,鞋底沾着泥,在地毯边缘踩出半串灰脚印,抱怨学校又拖了设备款。穆杰塔巴当时只是疲惫地“嗯”了一声。原来那声“嗯”、那串脚印旁边的停顿、父子之间刻意空出来的那点沉默,也都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变成了别人办公桌上被逐字分析的监听报告。
前世林远在北大研究过无数次情报学中的经典渗透案例,但当这种渗透真正剥开他今生的家庭外壳,将那些最私密的日常摊开在监听器下时,那种令人窒息的恶心感是任何理论都无法消解的。他这具五十四岁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右肩上的旧弹片伤处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胃液再次在食道里翻腾。
穆杰塔巴死死盯着那个签名,后背泌出一层冷汗。经典的信息不对称谬误——他以为自己是个潜伏在暗处的变量,结果对方早就把他的老底连同家里的路由器一起端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暗处摸线,结果人家早把他家天花板拧开,像看戏一样看了整整两年。
马吉德的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装烟盒的口袋,又硬生生克制住:“老爷让我带句话。别总觉得别人都是瞎子。”
穆杰塔巴抬起头,眼眶微红。父亲既然能截获这张单子,就意味着最高领袖早就知道他家里被安了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在透明的玻璃缸里游了两年的泳。整整两年的迟滞与静默,是冷酷的旁观,是对他能力的终极压力测试,还是父亲那盘更大棋局里为了放长线而必须做出的牺牲?
“所以……”他开口时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胸腔里那股夹杂着寒意的怒火被强压着,“让我继续当个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