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有人盯着你,不代表他们能看懂你。”马吉德的目光在幽暗的长廊里显得异常锐利,那双满是硬茧的手依然保持着垂在身侧的姿势,仿佛随时能拔出武器,又仿佛只是在最普通地站岗。
“抓老鼠的时候,别把承重墙砸了。”马吉德伸出粗糙的手,不容拒绝地抽回那张维修单,重新沿原痕迹叠好,揣回胸前的口袋里。“东西既然在那儿了,就让它待着。它只能听到,你想让它听到的东西。”
说完,马吉德不再停留,内卫的军靴踩在软垫上悄无声息,整个人很快融进了走廊深处那片连感应灯都照不到的死角里。
走出官邸大门时,起风了。空气里带着股粗糙的沙尘味。穆杰塔巴大步穿过沥青路面,拉开停在树影里的标致车门,把自己塞进副驾驶,反手拽上车门。
“回公寓。”穆杰塔巴降下半截车窗,试图让外面干冷的空气吹散胸腔里的憋闷,“收音机打开,调到最大声。”
阿巴斯从刚才打盹的状态里迅速清醒,没多问,直接拧开旋钮。车载音响爆出一阵刺耳的静电嘶嘶声,随后切入了一个男声,正声嘶力竭地用波斯语播报着海湾地区的最新原油出口数据。
车子驶出岗哨区,拐进一条路灯坏了大半的辅路。
就在这时,阿巴斯搁在仪表盘凹槽里的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亮了。幽蓝的背光映在挡风玻璃上,来电显示是一串干干净净、没有备注的数字。
穆杰塔巴偏过头。手机在硬塑料壳上疯狂震动,发出极高频的“嗡嗡”声,在嘈杂的广播里硬生生劈开一条线。
阿巴斯瞥了一眼屏幕,原本搭在转向灯拨杆上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即收回方向盘上。他没有伸手去接,由着那部手机在凹槽里震得打转。
穆杰塔巴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目光在手机屏幕和阿巴斯的侧脸之间停顿了两秒。
“不想接就算了。”穆杰塔巴把视线重新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随手关上了车窗。
收音机里的播报员正在激昂地念着赞美诗。诺基亚在震动了将近一分钟后,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但在短暂的几秒钟死寂后,幽蓝色的光再次亮起,震动声重新盖过了广播。
第二次震动比第一次更持久,屏幕上的数字像是一串没有生命的符咒,死死咬住车厢里的空气。
穆杰塔巴没有收回目光。当电话第三次亮起时,整个仪表盘都跟着轻轻发颤。那点幽蓝的光贴在阿巴斯绷紧的下颌线上,像刀锋挨着皮肉。
穆杰塔巴盯着那串不肯罢休的数字,胸口那口气一点点冷了下来。阿巴斯极力克制着呼吸的节奏,但他抓着方向盘的指节已经发白,甚至能听到极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旧祈祷室的针孔底座,技术仓的报损账目——这些动作已经被某些嗅觉极其灵敏的人闻到味了。
第四次震动来之前,车里已经没有继续装聋的余地。如果这是一次探针,不接听的静默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穆杰塔巴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电话那头的画面:在德黑兰某处没有开大灯的办公室里,排风扇发出沉闷的嗡鸣,一只溢满劣质烟蒂的烟灰缸旁,一支铅笔正被死死按在某张暗线名单上。笔尖反复戳着阿巴斯的名字,石墨粉末在纸面上慢慢晕开一个黑点。只要标致车里再慢半步,对方下一通拨出去的,可能就不是试探电话,而是去仓房、去人头、去尾巴的全面清场令。
“不想接就算了。”这句话已经成了过去时。
穆杰塔巴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寒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刮过他的面颊,让他的神经重新绷紧到极致。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调查了,这是一场在悬崖边上抢时间的拔河。
他猛地倾过身,向着那部还在疯狂震动的旧手机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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